粗略一算,三十多年来,岳母在川东农村喂养的土鸡,累计有一千多只。她每年养几十只,一只都不卖,鸡肉、鸡蛋都给儿女们。三十余载,土鸡香喷喷的气息漫过岁月,藏着她对儿女们最温热的牵挂。
1992年秋,我成了岳母家的三女婿。那时,岳父是平安乡的兽医,大女儿、二女儿已出嫁,四女儿和幺儿还未成家。每个周五下班,我和妻子都要去岳母家,走到距老宅一百多米的大石盘,浓郁的鸡肉香气便扑面而来。
岳母家是一栋独立砖瓦房,屋后是一大片竹林,几十只土鸡在林间觅食。岳母依照季节,采摘青菜、甜菜、南瓜叶、红苕藤等投喂。鸡肉鲜香,无论是清炖还是凉拌,都喷喷香!
1996年腊月,女儿出生,岳母送来一挑鸡蛋、二十只老母鸡。起初妻子胃口大开,吃得香甜,可没过几天胃口小了,剩下的鸡肉鸡汤,倒把我吃得口舌生香。那个月,我长胖了好几斤。
1998年冬,岳父病故。我去了成都一家都市报做记者,岳母的四女儿出嫁,幺儿到成都上班。我们劝岳母把鸡卖了,来成都一起生活,可她来住了两天,便要回去照看鸡。
几年后,岳母拆了老宅,在平安街道修了新房,与开茶坊的大女儿隔街为邻。本以为她会安享清闲,可她却不肯停歇。她总念叨:“趁我还能动,喂些鸡,算哪门子辛苦嘛。”
建房时,她特意修了一间地下室,喂养二三十只鸡都宽敞。她还围起大女儿家旁的空地,养鸡鸭鹅,俨然养禽专业户。此后二十多年,儿女从成都、广州返乡,走时总要大包小包地带上鸡肉鸡蛋鸭蛋鹅蛋。
近些年,岳母腿脚不灵便,走路一瘸一拐,医治调养,效果不佳。前年国庆回家,卷帘门大开,却不见她的身影。走到楼梯间,才看见她提着鸡食桶,扶着栏杆,弓着腰,一步一步艰难往上挪,汗水直流。我红着眼眶,连忙上前搀扶,她朝我哈哈一笑:“哪个要你扶哟,我还走得动咧。”
地下室里,二十多只鸡欢快地啄食,“咯咯”声此起彼伏,我的心却阵阵发沉。我劝她别再养鸡,她中气十足:“你们总是叫我莫喂鸡,你们难道不晓得,城里的鸡大多是喂添加剂长大的,哪有我的土鸡营养嘛。我给你们留一口念想不好吗?”
她还说,幺儿家的孩子最喜欢吃她家的土鸡蛋。每逢有人去成都,她总要托人给我家和她幺儿家捎上几桶。临走时,我劝她少喂几只,她微微一笑,“要得。”
去年农历九月,我们回家为她过七十九岁生日,她依旧养着几十只鸡鸭鹅。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南瓜、红苕切成碎块,用柴火煮熟,再拌上苞谷面、稻糠面,喂那群鸡鸭鹅。到地下室有十八步阶梯,她一阶一阶地慢慢挪动,往返一趟要好几分钟。早晚各一次,中午还要补喂青菜、清水,三百六十五天周而复始。
晚饭上,我们吃着麻辣鲜香的凉拌鸡块,喝着浓郁的鸡汤,心里却满是不忍。妻子再次劝岳母停养,她摇着头说,妻姐家茶坊每逢赶场天都有几桌麻友吃饭,剩饭、剩菜倒了可惜,地里的瓜果蔬菜也宽裕。“不让我喂鸡,除非我手脚动不了。”看着她固执的样子,我们只能劝她养三五只鸡,够过节吃就行。她瞅着我们,没吭声。
离家时,岳母从冰箱里拿出两只冷冻的土鸡硬要塞给我,我坚决不要。她便想从半开的车窗把鸡丢进车里,我赶忙关闭车窗。我从后视镜看见她提着鸡,悻悻地站在路边,用皱巴巴的手背揩眼泪。途中四个多小时,我和妻子满心酸涩,没说几句话。
今年国庆,我们回家。天没亮,我被卷帘门的声响惊醒。下楼一看,岳母正在杀鸡,动作娴熟利落。她说,铁鼎罐柴火慢炖的土鸡,香味和营养都特别地道。
返程前夜,撞见岳母又准备杀鸡。我和妻子快步上前,把即将被杀的母鸡从她手中夺走,放回鸡舍。向来温和的她,朝我们发脾气:“那就把这只杀了的公鸡带回去嘛!”我们说坚决不要,不是不懂她的心意,是心疼八十岁的她,腿脚不便,上下楼梯都费力,只盼她歇一歇。我们反复宽慰她,城里到处都能买到土鸡,她却说人家喂了添加剂催肥,远不如她喂的鸡纯正,吃了更健康。
回到成都收拾行李时,在拖箱底部发现了那只冻得紧实的土鸡,应该是岳母天没亮就将鸡塞进了我们的行李箱。我和妻子四目相对,眼眶潮湿。
电话很快接通,我刚开口:“妈,说了不要鸡,您……”便被岳母轻声打断:“哎哟喂,趁我还能动,你们才能吃到,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们想吃还吃不到咧!”
这一刻,我强忍的热泪潸然而下,一滴滴落在手里的鸡肉上。
作者:李安心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