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家乡,便涌来五峰山茫茫竹海的画面:绿浪翻涌,一山漫过一山,风过时“沙沙”作响。大竹因竹多、竹大而得名,外地人却常把它误作重庆的“大足”。我总要解释:是“竹”,四君子之竹,非脚底板之“足”。一字之差,千里风骨。
竹海之外,还有肉丁面的香、椿芽炒蛋的鲜嫩、醪糟汤圆的甜糯,但这些终究是口舌之念。作为书画爱好者,沉在骨头里的是两样东西:青石上凿进去的字、夏布上铺开的画。一个硬,一个软;一个刻在石壁,一个挂在展厅。每次回去都要看一眼,不然心里空落落的。
东湖湿地公园里,有我想看的书法石刻。凤山在公园南面不远处,山势如敛翅的凤凰,得名凤凰山,如今多称凤山寨。它就这样护着这一方小城。山寨上曾有过明代弘治年间大竹知县刘永成撰写的《凤凰山碑记》,碑石早已不知去向,只存于县志的字里行间。旧日碑文既不可寻,便去看新的。
公园崖壁上,一排排摩崖书法沿山石铺展,行草隶篆各呈姿态。墨意被石质雕刻成另一种语言,比纸上更沉、更有筋骨。二十余幅作品次第排开,大竹书家的手笔都在上面。我的目光扫过它们,停在“尘静”二字上,朴拙沉厚,方正却不板滞,像一个人稳稳地站着,那是唐昌虎先生的榜书。
唐老师退休前是一所中学的校长,但更像一位书法布道人。2023年1月15日,农历小年,那天老家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唐老师在华西医院走的,封控期间,我没见上最后一面。这桩事,像一块青石一直压在心上。
看到这幅字,2019年清明节后那个春日的下午便猛地撞进脑海。那时,唐老师已退休定居成都,回乡祭祖。恰逢东湖公园正扩建湿地公园,仍在规划阶段,规划部门的领导邀请唐老师为石刻选址。我们几名学生也跟着,一起去公园旁一处废弃石场看石壁。他说大竹的青砂石好,石质细密,硬度很高,不易风化。
午后,阳光温煦,从树缝漏下来,洒在青灰色的石壁上,那些旧凿痕便有了明暗,深深浅浅,横平竖直。春风拂过,树影婆娑,唐老师拍着石壁说:“你们摸摸,硬,但不脆,有韧性。你看这些凿痕,几百年了,还清清楚楚。字刻在这样的石头上,比写在纸上活得久。”他转过头对大家说:“大竹人写的字,就要刻在大竹的石头上,让后人看。”
2023年,湿地公园建成,书法作品刻上了那片青灰色的崖壁,内容都是大竹本土的人文与历史,一笔一画里藏着竹城人自己的故事。老师的字在上面,一些学生的字也刻上了石壁。老师已不在,但他的名字、他的字,连同学生的字,一并留在了东湖的石壁上。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就像当年他在教室里挂学生作业那样。
我找到自己写的那幅,宋人范成大路过邻山县(今大竹)时的诗句:“山顶嘘云黑似烟,修篁高柳共昏然。鸟啼一夜劝归去,谁道东川无杜鹃?”八百年前的诗句,刻在八百年后的青石上。石头替我们记着,这片土地从不寂寞。
石壁青灰,字迹朱红,摸上去微微发凉。手指沿着笔画的凹槽滑过,那深浅让我想起打石场的凿痕。唐老师拍着石壁的声音,音容笑貌,全回来了。
从东湖公园出来,驱车前往中国夏布美术馆大竹分院。美术馆坐落在体育馆旁,馆内宽敞典雅,主要陈列中国夏布研究院王少农院长的夏布画,兼有本土夏布书画爱好者的作品与文创。
进门便见一幅夏布书法序言,是杨先云先生的行书,墨落于夏布,比宣纸多一分涩意,收尾处带着布纹天然的毛边,透出拙朴的古意。走过序言,几枝墨竹、一丛秋菊,四君子在夏布的底子上素净,不争不抢。
写意墨荷素雅灵动,一看便是意在笔先,一气呵成。而那幅大尺幅的山水长卷,着实令人震撼。整面墙被远山苍茫、云雾翻涌占据,墨色在夏布经纬间恣意渗开,仿佛雾气从布纹里蒸腾出来。夏布的纹理托住写意、泼墨、泼彩的奔放,墨色落下去便被布纹“接”住,不浮不滑,呼吸自在。
《大竹六宝图》生动有趣:小龙虾、香椿、苎麻、白茶、糯稻等土产一一入画:小龙虾活灵活现,香椿红似玛瑙,苎麻叶脉舒展于经纬之间,白茶嫩芽清润,糯稻穗子饱满沉实,皆被笔墨融进夏布的肌理。这些山间田野中司空见惯之物,入画反倒生出别样的情趣。它们从这片土地长出来,又回到这片土地织成的布上,被画下,被记住。
转角背面,是我用夏布临的韩滉的《五牛图》,配了石涛笔意的《牛赋》,放大了数倍,占了一面墙宽。五头牛姿态各异,每一根线条都要吃透了才敢下笔。王少农教授发明的书画夏布如生宣,墨色渗进经纬里晕染迅速,一笔不可更改,逼着人落笔笃定。五头牛站在有肌理的夏布上,布纹从牛身上一道道横过去,像田野里的垄沟。
韩滉曾任通州长史,通州即今达州,大竹在其辖境。他当年用黄麻纸(原料正是苎麻)画牛,今天我把他画的牛画在夏布上,那些线条从布纹里长出来,活生生的。
大竹是全国有名的苎麻之乡,所产苎麻素有“中国草”之誉,量大质优。苎麻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了几千年,被纺成线、织成布,再带到画布上。书画夏布吸墨耐撕,不变色、防虫蛀,比宣纸经得住时光磨洗。一块苎麻织成的布,从土地里长出来,经过千百道工序,最后成为一幅画,这中间的路,像极了乡愁本身:从泥土里生发,在时光里织就,凝成一种可以捧在手里、挂上墙的念想。
唐老师走了,韩滉走了很久。前者的字刻在东湖的石头上,后者的牛画在夏布上。幸有王少农教授以书画夏布接住了千年笔墨,方令这柔软之物得以传续。无论是今世之师,还是千年前的画者,皆与这片土地结缘,用各自的方式把自己留了下来。如今,大竹人的字刻在了东湖的青石上,夏布画挂在了美术馆的墙面上,那是游子对故土最深情的回望。
走出美术馆,天快黑了,远处的凤山朦朦胧胧,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夏布画。每次回来,都要看石刻书法和夏布画。青石上刻的字,沉重处见风骨,细腻处藏温度;夏布上的画,墨色渗进经纬,乡愁便有了肌理。千言万语,刻在石头上,织在夏布里,浸在游子血脉中。青石的坚硬,撑得起一方风骨;夏布的温暖,裹得住一生乡愁。
作者:尹莉华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