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焕阙。(建于公元121年)
从1914年法国人维克多·色伽兰考察渠县汉阙开始,在百余年时光中,渠县有6处汉阙逐渐为世人所知,成为川东北的文化标识,直至2009年渠县被中国文物学会命名为“中国汉阙之乡”。从此,渠县汉阙成为渠县无可替代的历史文化名片。
近年来,基于蜀文明的灿烂,巴文化也逐渐被学者重视,渠县城坝遗址、宣汉罗家坝遗址日渐发声。这其中也有渠县汉阙的一席之位。学者对渠县汉阙的研究肇始于二十世纪初,奠基于营造学社于战火年代的考察,成就于新中国成立至今。1962年,陈明达先生发表《汉代的石阙》一文,介绍了23处石阙,从此对中国汉阙的认识就有一个较为普及的认识基础。在此基础上,尤其是近三四十年,学者们从汉阙的数量、分布、建筑、雕刻、图像内容、书法、史料、时代、社会文化等方面进行不懈努力,全方位解读汉阙,使汉阙成为汉代的石质“汉书”。
渠县汉阙之数量、保存完整度、分布集中度在全国都可谓首屈一指,是中国汉阙中占比极重的部分。近年来,有学者从考古调查、保护、建筑、雕刻图形、书法、艺术、文化创意等方面对渠县汉阙也展开了专项研究。对汉阙最直接的阐释,莫过于对阙身上雕刻图案的解读,汉阙上的每一幅图案背后都是时代的发声,都可成为一个研究主题;对图案内容的解读,就是在还原汉代的社会生活,在追溯汉民族的社会心理形成及民族性格的养成过程。它不止于历史的真相,更多的是五千年文明的传承及继承。渠县汉阙亦不例外,梳理渠县汉阙所刻图案内容、突出特点,既是还原东汉宕渠县的历史风貌,亦是对源自賨人崇文、尚武、重义精神的重构,更是今日之渠县乃至川东北对家国情怀的溯源与传承。
渠县汉阙概况
阙,东汉许慎《说文解字》“阙,门观也”,点明阙为设在门旁的高大建筑。东汉刘熙《释名》“阙,在门两旁,中央阙然为道也”——“阙”通“缺”,解释了名称的由来。东汉班固《白虎通义》“门必有阙者何?阙者,所以饰门,别尊卑也”,指出阙是用来装饰门面、区别身份等级的。汉阙有宫阙、城阙、宅地阙、祠庙阙、墓阙之分,渠县汉阙皆为墓阙,位于墓园的最前端,是汉代典型的礼制建筑。
《史记·高祖本记》记载“高祖还,见宫阙壮甚,怒,……是何治宫室过度也?……萧何曰:且夫天子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两汉作为建阙的极盛期,自西汉初年始阙便有建筑之外的政治意义,“壮丽”亦为建阙奠定外观及规模,以至于有了汉武帝建章宫凤阙高二十丈(约46米)或二十五丈(约57米)的高度。“壮丽”亦奠定了汉代雄迈、古拙、无畏、阳刚的炽热时代风气,阙身上才有了表达忠、信、义等民族、家国情感的题材。
◎数量与时代
中国目前所存汉阙数量因学者对阙的认识不同造成阙的数量不统一。高子期《秦汉阙论》统计了67处石阙、1处砖阙、8处土阙,时间截止于2013年。张孜江、高文主编《中国汉阙全集》收录37处石阙,时间截止于2016年。渠县中国汉阙文化博物馆统计石阙数量为42处、土阙1处,时间截止于2024年。“中国汉阙之乡”命名中最大的认同是渠县汉阙的数量,1962年陈明达先生介绍了全国当时可见的23处汉阙,渠县汉阙数量占其四分之一。从此,渠县汉阙数量便有了占全国汉阙总数四分之一的说法。随着汉阙发现数量的增加,1992年徐文彬等编著的《四川汉代石阙》一书介绍了现今重庆、四川石阙20处,加之当时北方阙数量,渠县汉阙数量依然约占四分之一。其后三十余年至今,汉阙发现的数量虽不断增加,但大多为阙体的某部分,类似重庆乌扬阙、甘肃踏实土质墓阙保存较为完整汉阙的发现极少,故渠县汉阙的数量在以往认识基础上便一直以占全国保存较为完整汉阙总数的四分之一弱而自居。
渠县汉阙的时代自陈明达先生定为汉晋石阙以来,一直是学界内的共识,冯焕阙、沈府君阙、蒲家湾无铭阙时代为东汉中晚期,王家坪无铭阙和赵家村东、西无铭阙三阙时代为蜀汉甚至西晋;徐文彬先生则认为,后三阙的时代“约在东汉末期”;北大的孙华先生则认为“渠县被一些学者推定为晋代的石阙,实际上是东汉末期至蜀汉时期的石阙”,渠县汉阙的时代,学者近年来多趋向于东汉中晚期。
◎建筑样式
渠县汉阙的建筑样式为仿木构建筑,区别于北方阙的“墙体垒筑”或“砖石阙”样式,由阙基、阙身、阙楼、阙顶四部分组成,阙基素面,阙身侧脚式造型,阙楼斗拱类型丰富,阙顶为重檐庑殿式。渠县6阙中,唯冯焕阙历来评价最高,梁思成先生言冯焕阙“全体形制,简洁秀拔,曼约寡俦,为汉阙中唯一逸品。”徐文彬先生言“就整体而言,此阙雕刻朴素,造型优美,比例协调,特为建筑史学家所推重。”
◎雕刻内容
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天人感应及所追求的长生不死,为神仙说创造了空前生存环境。“举孝廉”的入仕途径,尊老养老的国家策略,为“事死如事生”的丧葬体制定调、定制。神仙思想与“以孝治国”理念为汉代墓阙的出现奠定了思想与社会基础,阙作为建筑之外的“别尊卑”身份又为东汉墓阙流行加入了催化剂。石阙作为两汉的时代产物,阙身上琳琅满目的雕刻图案便以成仙为主题,兼之生前威仪与仕宦生活。渠县汉阙皆为墓阙,阙身雕刻图案亦以成仙为主题,四神、乘鹿、骑龙、捣药、角神、铺首、饕餮等构成成仙的过程,出行、董永侍父、荆轲刺秦、戏虎、秋胡戏妻、狩猎、六博等刻画日常生活并宣扬忠、孝、义等家国情怀。
◎行政区划
渠县汉阙6处,位于渠县土溪镇汉阙村。2019年之前,6处汉阙分属于岩峰镇、青神乡、土溪镇。2019年渠县大规模乡镇合并后,6处汉阙所在的三个行政村亦合并为土溪镇汉阙村,以便于渠县汉阙属地的行政管理,这也是渠县政府对渠县汉阙的保护、管理、利用的先行布局。6处渠县汉阙位于岩峰镇至土溪镇约10公里的古驿道侧,分别是蒲家湾无铭阙、沈府君阙、王家坪无铭阙、冯焕阙、赵家村西无铭阙、赵家村东无铭阙,三处无铭阙的“铭”字是区别于冯、沈二阙阙身上的铭刻文字而言,意即阙身无铭刻文字。2001年,渠县6处汉阙被国务院合并为“渠县汉阙”公布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属于1961年第一批国保单位的冯、沈二阙亦纳入“渠县汉阙”之列。
渠县汉阙雕刻图案中的历史故事
“四川汉代石阙的雕刻题材,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炫耀墓主生前威势和仕宦生活,另一方面是祈求墓主死后灵魂安息和升天。”渠县汉阙雕刻图案中仕宦生活场景相对较少,大多是灵魂安息和成仙题材,突出的是历史故事类。仕宦生活场景有出行、狩猎、戏虎、六博图。灵魂安息与升天题材有西王母、神灵异兽、四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骑乘(仙人骑鹿、仙人乘龙)、玉兔捣药、蟾蜍、角神、铺首、饕餮、鸟衔丹、日月神、天门图等内容。四神造型各不相同,玉兔捣药场景多变,角神各具姿态,铺首有独角、双角之分,天门侧有持节、持杖人物及类人蟾蜍等。绚丽瑰奇的画面中,汉代人成仙图景一一铺开,四神护卫引导,白鹿、神龙为骑乘,铺首、饕餮镇守、辟邪,玉兔、蟾蜍所捣制的蛤蟆丸是保证,最终在持节杖、献物的先导人员随从下来到天门前拜见西王母,由此灵魂不灭,餐饮风露吞吐云霞,遨游天地间。历史故事类有荆轲刺秦、董永侍父、秋胡戏妻,渠县汉阙中仕宦生活及成仙题材类在巴蜀汉阙图案中大同小异,是四川及重庆汉阙的共有题材,唯历史故事类的三幅图案不见于其他汉阙,成为渠县汉阙雕刻图案中区别于其他汉阙雕刻内容的最大不同点。
◎荆轲刺秦
汉画像中涉及历史故事类的图像,研究者能确认的汉画像历史故事画像材料共222份,通过释读和甄别工作,共获得70种历史故事。在上述70种以图像构图的形式所表现的历史故事中,“荆轲刺秦王”分布地域最广,分布在山东、四川、陕西、浙江、河南等画像石集中分布区。四川所见7幅,乐山麻浩、柿子湾崖墓中4幅,合川县汉墓、江安县石棺、王家坪无铭阙各1幅。除山东武氏祠3幅外,其余大多出现在汉代画像石墓及崖墓中,唯有渠县王家坪无铭阙上的刺秦图是目前所见汉代石阙中唯有的一幅。“荆轲刺秦”图像的出现集中在东汉中、晚期至魏晋时期,王家坪无铭阙的时代为东汉晚期至蜀汉。
公元前227年,秦国都城咸阳宫发生了中国历史上最为著名的一次刺杀,留下了“图穷匕见”的典故及“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千古绝唱,主人公是刺客荆轲及千古一帝秦始皇。这个故事在两汉流传极广,深入人心。在众多史料中,《史记》描写得最为生动。王家坪无铭阙荆轲刺秦图,视觉中心是铜柱及插于柱上的“徐夫人”匕首,柱右侧是被侍卫拦腰抱住双手前伸奋力掷匕状的荆轲,荆轲脚边是趴于地上瑟瑟发抖的秦舞阳;柱右侧还有持剑奔走的秦皇,空中飘飞着秦皇的衣袖,地上是樊於期人头,秦皇身后应是医官夏无且。图像基本复原了《史记》所记刺秦的刹那间,荆轲的用力、秦皇的惊惶、秦舞阳的害怕,都刻画得栩栩如生。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匕首几乎等同于铜柱的大小,突出了匕首的作用。南、北方刺秦图像是两个蓝本,北方画像雄浑,南方画像灵动,王家坪无铭阙刺秦画像相较于四川境内其他同类画像则尤为灵动,有着极高的艺术价值。
◎董永侍父
汉代“以孝治国”理念影响下,汉代画像石、汉砖、帛画、器物画、墓室壁画等都可见各种孝行图。董永侍父经后续发展为“二十四孝”经典之一,成为国人历史记忆点,影响深远。汉代画像石目前所见董永侍父图十余幅。四川6幅中乐山麻浩、柿子湾崖墓占4幅,渠县沈府君阙、蒲家湾无铭阙各1幅。汉阙上的孝子图目前仅见两种,一是河南启母阙上的“郭巨埋儿”,二是渠县二阙上的董永侍父图,即董永侍父图于石阙而言只有渠县二阙镌刻。
汉代董永的故事流传较广,其事迹在汉代刘向《孝子传》、曹植《灵芝篇》、晋代干宝《搜神记》中均有记载。“汉董永,千乘人。少偏孤,与父居。肆力田亩,鹿车载自随。父亡,无以葬,乃自卖为奴,以供丧事。”“肆力田亩,鹿车载自随”,是对董永侍父日常行为的具体描写,汉画像中的董永侍父图,亦皆是刻画的鹿车、树、董父、董永,区别在于有的刻出了田垄,有的刻董永持劳作工具。渠县蒲家湾无铭阙的时代略晚于沈府君阙,二阙阙身的雕刻内容几乎相同,推测蒲家湾阙图像直接借鉴邻近的沈府君阙样式。二阙的董永侍父图可视为同一蓝本,皆呈边侧大树,树枝悬挂食器(水罐),树下停放独轮鹿车,董父端坐于车把上,董永站立老父侧,手持锄头类农具,面向其父,作侍奉问询姿态,区别在于蒲阙的线条舒展、布局宽松,沈阙构图紧凑。
◎秋胡戏妻(鲁秋洁妇)
秋胡戏妻故事为汉代最为有名的列女故事,汉画像中的列女题材取材来源大体分为两类。一是“列女”人物的历史故事类,启母涂山、汤妃有莘来源于传统历史故事,齐桓卫姬取材于《吕氏春秋》,晋献骊姬取材于《国语》。二是“列女”故事类,此类画像皆取材于《列女传》,如邹孟轲母、陶答子妻、秋胡戏妻等共11类。西汉末年基于外戚乱政与帝王昏聩,刘向著书《列女传》,以“戒天子”并“敬策天子”,以抑制后宫外戚,达到“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的目的。东汉《列女传》经班昭与马融作注,成为贵族女性的行为指南,“厚葬”的时代风气中列女故事成为墓葬艺术的热门题材。西汉晚期《列女传》流传于社会上层,并未于社会普及,目前未见明确可断为西汉的《列女传》故事画像。“列女”像于东汉早中期出现,东汉中晚期盛行,与刘向《列女传》成书之后儒家伦理图像普及趋势吻合。秋胡戏妻故事亦来源于西汉刘向所著《列女传·节义传》,其时代为东汉中晚期。秋胡戏妻故事为汉代画像列女题材类中发现数量最多、分布最广的画像。
渠县汉阙的“秋胡戏妻”列女图像,是国内汉阙唯一一幅“列女”故事图像。此外,四川地区仅见“秋胡戏妻”列女故事图像,不见其他类列女故事。
《列女传·卷五》中《鲁秋洁妇》记载,秋胡出仕五年归家,路遇采桑美妇下车调戏,回到家后方知采桑女是其妻,甚是惭愧;而妻子耻于丈夫孝义并亡的污行,最后跳河自尽、舍生取义。赵家村西无铭阙的秋胡戏妻图像,位于阙楼斗石层右侧面,图中左侧刻有一树,树下有一头饰髻、束腰长袍大袖的妇人,正在伸手采摘树叶,妇人右侧脚边,一方形凸起物似为箩筐,妇人右侧一人,身半残,似为秋胡。目前所见秋胡戏妻图像都是以树、筐、树下妇人及男子组成图像,赵家村西无铭阙图像所列秋胡图像要素全部齐备,只是图中男子身半残,无法确定是否戴冠等具体穿着,为“秋胡戏妻”图像无疑。
渠县汉阙历史类故事的家国情怀
现存几十处石阙除河南三阙为祠庙阙外,余皆为墓阙,是以墓园组成部分的最前端存在,可视为墓园边界标识。除却其建筑本义,其本身实为汉代丧葬体系的组成部分,为“天门”象征,以区分凡俗空间与逝者幽冥空间。阙身上的雕刻图案服务于汉代“事死如生”及成仙主题。与此同时,时人认为忠孝节义蕴含至高德行,可以感通神灵、护佑亡魂,伦理叙事图像因而与西王母、天门、四神等祥瑞题材共存,兼具世俗教化与丧葬信仰双重内涵。荆轲刺秦、董永侍父、秋胡戏妻三种历史故事图像,在汉代同类题材的图像中都是分布最广、发现数量最多的。其一,应是作为人们认同的至高德行,可以通神及保护亡魂;其二,墓阙作为地面建筑,面对的主体是阙主的家族及周边人群,阙上刻分别对应儒家伦理框架内君臣忠义、父子孝道、夫妇贞节的历史故事图像,对应墓主人有标榜死者忠孝节义之意,对应墓主人的家族有彰显生者之名的作用,对应无数的后来者则是教化,是信仰,更是传承,实为家国理念的载体。
◎汉代画像图像的家国伦理体系
治国如同治家。《大学》构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递进秩序,《孝经》提出“移孝作忠”,搭建家庭伦理通向政治伦理的通道。《周易·家人卦》所言“正家而天下定矣”,确立家庭秩序为天下治理之本。西汉董仲舒以天人学说建立三纲体系,将父子亲缘关系与君臣政治秩序相互对应;东汉《白虎通义》经由官方经学会议,把孝悌、夫妇纲常纳入王朝礼制,忠孝一体成为两汉社会通行的核心价值。翦伯赞《秦汉史》言汉代画像“几乎可以成为一部绣像的汉代史”,家国中的家庭、政治伦理内容便不可或缺。荆轲刺秦、董永侍父、秋胡戏妻图像充分诠释了孝亲与忠君彼此贯通,家庭伦理与国家秩序一脉相承理念。
荆轲刺秦王是汉代传播空间最为广阔的侠义题材。该图像萌芽于西汉晚期,东汉早中期趋于鼎盛,广泛分布于鲁西南、苏北、皖北、豫东、陕北、晋西、巴蜀等汉画核心区域,叙事构图要素固定、戏剧表现力突出,颂扬的是言必行、伐无道、赴国难、杀身以成仁的儒家核心理念,强调的是国难当头挺身而出的家国情怀。此类图像大多见于祠堂与墓室之中,渠县王家坪无铭阙留存的荆轲刺秦浮雕是国内汉阙仅见,填补了汉阙载体中侠义叙事图像的遗存空白,具备独特的美术史价值。
董永侍父是庶民孝道最典型的图像表达。该题材兴起并盛行于东汉中晚期,与“孝弟力田”国策深度契合。集中发现于山东与四川地区。画面定格“鹿车载父、田间养亲”场景,塑造出底层民众能够效仿践行的平实孝道,强调的是《孝经》所言“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根本是“移孝作忠”的家国理念。沈府君阙、蒲家湾无铭阙浮雕董永侍父图像不见于国内其他汉阙,为地区独有。
秋胡戏妻(鲁秋洁妇)是《列女传》体系流传持久的叙事图像,东汉中晚期逐步盛行,齐鲁、巴蜀为流传核心区域。齐鲁地区拥有体系完备的列女图像群,品类丰富且多见榜题;巴蜀并未全盘移植整套谱系,仅选取鲁秋洁妇单一母题进行传播。题材强调治国始于治家,家庭为国之基石。渠县赵家村西无铭阙浮雕秋胡戏妻,是全国汉阙之中唯一能确认的《列女传》贞节叙事图像。
◎宕渠地域文化中的家国精神积淀
渠县,古称宕渠,于公元前314年置县,两汉隶属于巴郡,控扼渠江水系,北接汉中、东临荆襄、西通巴蜀腹地,地缘位置重要,是川东地区兼具军事、交通、族群与文化整合价值的核心区域。宕渠为古賨人核心聚居地,賨人勇武善战,西汉初年帮助刘邦平定三秦,作巴渝舞。东汉时期北上汉中抵御羌乱,被视为“神兵”。两汉时期賨人群体或主动归附,或受朝廷征调,持续与中央王朝产生深度互动,相关史实载于《后汉书》《华阳国志》。古賨国都、两汉宕渠县治在今土溪镇城坝遗址,遗址出土两汉时期的瓦当、漆器、铜印章、陶器、铜器及竹木简牍等大量遗存,直观反映两汉宕渠汉化水平,见证宕渠逐步纳入中央王朝一体化治理的历史进程。
此外,东汉宕渠地方豪强势力持续崛起,冯焕阙所属冯氏、沈府君阙所属沈氏及四处无铭阙背后的世家大族,成为王朝治理地方的重要中介群体,主动吸纳中原正统儒家伦理,顺应中央教化。渠县境内现存汉阙群与发现的十数件汉阙残件表明,作为彰显家族门第的礼制建筑,汉阙曾广泛分布于宕渠城所在、镇城坝遗址毗邻的渠江两岸。忠、孝、节义等儒家核心理念依托荆轲刺秦、董永侍父、秋胡戏妻图像镌刻于石阙之上,正是宕渠故地融入中原大一统秩序,家国理念逐步在地固化的鲜明表征。
荆轲刺秦、董永侍父、秋胡戏妻是汉画像体系中极具代表性的历史叙事题材,全国范围内的汉阙中仅渠县汉阙兼具君臣忠义、父子孝道、夫妇贞节三类叙事图像,形成独特的地域特征。究其缘由,其一,川东处于南北文化交流通道,接纳中原文化、融入大一统格局是历史大势;其二,宕渠为賨人聚居地,本土尚侠重义风气与儒家礼教相互交融,兼容忠烈、孝亲、贞节多重价值取向;其三,诸阙分属不同宗族,王家坪阙主偏重武勇义烈,沈府君等地方官吏着力推行孝治,赵家村西阙注重女性德行教化,多元的家族诉求促成题材互补共存;其四,东汉地方依靠乡老、石阙背后世家大族开展基层教化,需要面向官吏、农人、妇女分层宣教,推动忠义、孝行、贞节图像并行传播;其五,宕渠故地融入中原一统自先秦时期开始,“移孝作忠”儒家伦理在此完成本土化调适。
结束语
渠县汉阙独存忠、孝、贞三纲合一的历史叙事图像,并非偶然的艺术遗存,而是两汉中原礼制南传、巴蜀地域文化融合、地方士族主动承接国家意识形态的集中产物。作为公共礼制视觉载体,荆轲刺秦、董永侍父、秋胡戏妻三类图像以孝道齐家、以贞礼正家、以忠义报国,将家庭伦理、宗族规范与国家秩序融为一体,将个体德行、家族门风、乡闾秩序与国家治理紧密相连,以石刻叙事教化乡土、塑造民风、凝聚地域家国认同。宕渠賨人勇武忠烈的本土精神与儒家修身报国理念彼此叠加,最终形成兼具边疆地域特质与大一统价值取向的独特汉画文化体系,为研究汉代地方社会伦理建构、地域文化整合及家国观念在地化传播提供了珍贵且无可替代的实物依据。
作者:肖仁杰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