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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槛(张淑清)
2026-10-27 10:30


家里做门槛时,父亲在选材上是用了心的。杨木经不住日晒雨淋,榆木受不了风吹雪打,松木倒是上乘之选,但还是用不了,因为门槛和门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红松木做门槛,就得有红木门搭配,不然不和谐。父亲选来选去,最后让刺槐木做门槛,刺槐木朴实、耐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家的门槛一律是刺槐树,不涂抹着色,原生态的一块木头登场。

在阳光明媚的上午或者午后,父亲坐在门槛上,面朝大路。大路不宽敞,倒是热闹,一群牛走过、几匹马走过、几只羊走过,猫、狗悠闲地转来转去,时而有一辆自行车掠过。父亲抽一袋烟,安静地看着路口。有时,父亲会取来一捆稻草,坐在门槛上搓草绳子。一根草绳子可以做很多事儿,扎麻袋、捆白菜、捆柴火,也捆不听话的牛马驴羊。在某些早晨,父亲会带上草绳子进山砍柴,到晌午时,扛着一大捆捆得牢牢实实的柴火,一步一步地下山回家。

父亲坐在门槛上搓草绳,也和人唠嗑,那个人或许是邻家二伯,或许是队长老梁。老梁一般是快晌午时来,他远远地瞅见我家烟囱,炊烟袅袅,就知道母亲在生火做饭。母亲烧得一手好菜,同样的食材,到了母亲这里,烧烤煎炸的味道就是不一样。老梁欣赏母亲的厨艺,也不白吃,隔个三五日,就提着一个铁桶,桶里是半桶水,黑压压一团泥鳅鱼。老梁在南河下网捞的,他知道,父亲就好这口。

父亲坐在门槛上,一眼瞥见老梁手里晃晃悠悠的铁桶,明白一顿泥鳅鱼跑不了。父亲笑吟吟地起来,迎上前接过那桶泥鳅鱼,朝屋里吆喝一声:烧火,一会儿炖泥鳅鱼,再烫一壶凤城老窖。父亲一嗓子,叫醒了我们寡淡粗糙的日子,让一股子香气弥漫开来。

父亲依旧坐在门槛上,清理泥鳅鱼,老梁搬来椅子在旁边坐下。没过多久,鱼已经在沸腾的汤汁里。

酒足饭饱,老梁和父亲一同面向大路,交谈着地里的庄稼、村子里的一些事儿以及生老病死等。我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院里,风轻轻吹落几枚树叶,枝头的苹果开始泛红。

门槛本身很单纯,但是人世间的门槛却是有所区别的:穷人的门槛,一脚门里一脚门外,随便走就是;富人的门槛很高,你进来前,得掸掉身上的尘埃、鞋面的泥土,堆出一张笑脸,腰弯一弯,才能通行。当然,那些以貌取人的人,内心早就有一道门槛,这门槛是其用来衡量一个人、一段关系的标准。

门槛一旦形成,就与利益、钱权、人情世故绑定。

我常常站在门槛十米远的位置,观察人来人往,看对方以什么姿态和形式迈入那道门槛。当然,我也无法置身事外,除非我不食人间烟火。我要为一张嘴、孩子的工作、老人的健康,迈进一道一道不同形态、高矮不一、颜色各异的门槛。

瓦房、平房、住在村庄的房子有门槛,那是清晰可见,你不需费力揣测它的深度、是否暗藏玄机,就那么一道门槛,或原色,或涂着油漆。一目了然,都在明处,伤不到你。

城市的高楼大厦,没设置门槛,却于无形中隐匿着万水千山,防盗门彻底封锁了外界。没有谁愿意轻易打开一扇门,迈入一道门槛。在车流湍急的城里,我拒绝无用的社交,就连友人的小聚也很少参加。我的心也有一道门槛,在里面的我,不想出去,偶尔为之,也只想晒一晒太阳,吹一吹风。在外面的人想迈入我的门槛,我不能视而不见,也得从中筛选。我有自己门槛的规矩,宁肯高贵地孤独,也不廉价地喧嚣。

现在,父亲走了,刺槐门槛也皲裂了,木面斑斑驳驳,刻着岁月的痕迹,我迈过一次,心疼一次。那个最爱我们的人,再也回不来了。脑海里一直有一幅画面:晚霞染红村子,百鸟归巢,父亲坐在门槛上,凝视着晚归的牛车马车、从田野回来的人、放学的少年、下班的工人。父亲“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锅儿,烟雾笼罩着他,一脸的宁静与安详。

那些住在村庄的门槛,带着俗世的温度和几代人的烟火,在城市久了,累了、乏了、厌倦了。开车回来,坐在那道土里土气的门槛上,看看果树、天空、房舍、鸡鸭鹅狗猪,老猫趴在膝前,阳光灿烂,母亲在灶前做饭,炊烟一缕一缕地飘向远处,这便是人世间最好的治愈。

作者:张淑清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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