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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自来水
2026-10-27 10:38


在老君紫云山胡家坪,祖祖辈辈的人畜饮水从来都是头等大事。百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都在屋前屋后的空地上挖口井,挑水没有统一时间,早中晚各取所需。天刚蒙蒙亮,扁担钩就叮叮当当地响遍田埂,谁也不敢有半分懈怠——要是偷懒少挑两担,晌午煮饭、傍晚喂猪喂牛的水就没着落。要是遇上大旱年景,屋近处的小井先干得见了底,就得扛着扁担走两三里山路,到山坳底的老井去排队挑水。来回一趟要半个多小时,肩头压得发红,裤脚全被荡出的水打湿。村里的井大多浅,踩着井沿弯腰就能舀到水,可谁也不敢往深处挖。老人们都说,井要是超过三米深就藏着隐患。山里人多是“旱鸭儿”,天生怕水,挑水的人站在井边,身子都得往后仰着,手紧紧攥住桶绳,生怕脚下一滑栽进去。

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全村的人畜用水全靠挑,唯独我家是个例外——从我记事起,祖祖辈辈就没用扁担挑过水,屋后岩石缝隙常年流淌着一股清冽的泉水,是实打实地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山泉,入口带着淡淡的甜。

老屋背靠紫云山,正对白花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被苍松翠柏笼盖,修篁翠竹环绕,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连空气里都裹着草木的清香。老屋西南十五米的地方有一口水井,应该是石岩山泉浸冒出来的,水凉得扎手,三伏天从田里干活回来,掬一捧灌进嘴里,暑气瞬间消了大半。家里人平时很少把这井里的水当作饮用水,顶多是夏天路过时舀一瓢解渴,因为屋后三十米高的石山上,藏着一处更金贵的泉水。

那泉水从坚硬的巨石缝隙里渗出来,水流细细,水质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细沙,捧在手里,凉丝丝地浸到骨头里。上辈人不知道花了多少工夫,拿着錾子在石壁上一点点凿出一道细细的石沟,又用结实的杉木条,从中间凿出深深的槽子,一节一节连起来,把石壁上的泉水引到屋里。堂屋角落摆着一口能装半吨水的大石缸,泉水日夜不停地往缸里流淌,满了之后就从缸沿的凹口流出来。老辈人又在阳沟的出水口砌了一方水池,原本想着养鱼,随时可以捞上来吃,可山里的旱獭和蛇是鱼的天敌,养了好几次失败了,索性改种水葫芦喂猪。这方水池反倒成了宝贝——平日里冲洗猪圈、打扫厕所,天旱的时候担着桶去浇菜浇花,全靠它,半点儿都没糟蹋。

到了父亲那辈,引水的法子有了新花样。父亲砍掉十多根毛竹,用锯子把竹节锯开打通,一节接一节做成竹水管,连着石壁接到屋里,比以前的杉木槽轻便多了,也不容易漏水,既实惠又耐用。这法子一用就是二十多年,我们一家人守着这股山泉水,洗衣做饭、喂猪喂牛,连夏天洗澡都用这清冽的泉水,在村里算得上独一无二的奢侈。

20世纪80年代,暑假我回家看望父母,想着检查一下用了多年的竹水管有没有堵塞。顺着支在地上的竹筒一节节查过去,刚拆开中间的接口,就看见一条一米多长的青蛇躺在竹筒里,正借着流动的泉水冲凉。我大吃一惊,赶紧小心翼翼地用木棍把青蛇挑出来,送到林子里放生。后来,我特意从山下的溪流里捉了十多条小鱼放进大石缸,一来让小鱼吃掉水里的微生物净化水质,二来也能防止有毒的东西掉进水里,要是鱼翻了白眼,这缸水就绝对不能喝了。

自从在竹筒里撞见蛇之后,我心里总有些放不下。那时候,我已经有了工资,特意从供销社买回三十多米长、小手指粗的橡胶水管,在泉眼处倒扣一个瓦罐当作过滤器,把泉水直接引到屋里的水缸里。这在当时的山村里可是件新鲜事,周围十几里的村民都特意绕路来我家观摩,摸着软乎乎的橡胶水管啧啧称奇,说这条件赶得上城里的自来水。后来,水管用久了,中段被小石子堵住,父亲也不惊不慌,拿着剪刀剪断堵塞的地方,削一根细竹管插进两头的胶水管里接牢,泉水立刻又“哗哗”地流淌起来,一点都不耽误事。

村里人看见我家不用挑水,打开门就有清冽的山泉水用,十分羡慕,有几家姑娘还主动向我示好。到了20世纪90年代,村里外出打工的人多了,见了世面,包里也有了钱,有人买回来长长的塑料水管,从一里多外的山涧里把泉水引回自家院子,也用上了“自来水”。这下全村人都跟着效仿,你家接一根,我家牵一条,塑料水管横七竖八,像蛛网一样从各个山坳连接到家家户户,成了山村里独有的风景线。

2007年腊月,川东北遇上百年不遇的特大霜冻,老君山一带更是冷得出奇,连续十多天的冰雪把山路封得严严实实,水库、水井、露在外面的水管全都冻住,连一滴水都流不出来。全村人都陷入吃水的恐慌,消息一层层上报,市县连夜派出消防车,沿着结冰的山路往山里赶,沿途村民把稻草铺在路上,一车车救援物资才及时送到山里。

谁也没想到,尽管大雪封山,天寒地冻,我家屋后石缝里的那股泉水,依旧像往常一样潺潺流淌,清凌凌的泉水顺着水管流进屋里,半点儿冰都没结。周围的村民都觉得惊奇,老人们坐在泉眼边煞有介事地说,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里,禹王时,十年有九年涝,这泉水没见涨过;汤王时,八年有七年旱,这泉水也没见枯过。只是年代久远,谁也无法考证这些传说的真假。

我亲身经历过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两次大旱,周围山里的水井、泉眼干得全都裂开了缝,田里的禾苗一点就燃,唯独我家屋后石缝里的这股泉水,依旧源源不断地流淌着。来往赶场的贩夫走卒、过客行人经过这里,都要停下来掬一捧水喝,把身上的水壶灌满。

如今再回到紫云山,老屋早已人去楼空成了空巢,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那股从石缝里流淌出来的泉水还在,依旧清冽甘甜,只是再也没人顺着石沟把它引到屋里。那口陪伴我们家几代人的大水缸,也落满了枯黄的树叶,安安静静地蹲在老屋的角落里。想起小时候泉水顺着竹管“哗哗”流淌的声音,想起全村人挑着扁担在山路上走的身影,心里总忍不住泛起一阵怅然——那股滋养了祖祖辈辈的山泉水,那段不用挑水的奢侈日子,终究是随着旧时光,慢慢藏进了紫云山深处。

作者:村夫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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