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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是渡口,结尾是归途——读文铭权乡土散文集《黄泥河》
2026-10-28 11:11

在当代散文的版图中,乡土书写宛如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从鲁迅《朝花夕拾》到汪曾祺故乡系列,从迟子建北国风情到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这些文字以独特的地域气息与人文关怀,持续滋养着中国文学的土壤。文铭权散文集《黄泥河》(花山文艺出版社,2026)便是从这条长河中掬起的一捧清泉。全书共五十余篇散文,以川北乡村“黄泥河”为精神坐标,从一盏煤油灯、一块墨刻手表、一碗冰粉、一道篱笆墙写起,把童年、亲情、劳作、匠人与乡村风俗织成一幅温润而苍凉的记忆图景。若将其看作一次文字与精神的溯游,那么每一篇的开篇与结尾,便连接成这场溯游中不可或缺的渡口与归途。

散文开篇,如乐曲起奏的第一个音符,为全篇定下情感基调与呼吸节奏。《黄泥河》的开篇技艺,最动人之处在于“场景切入”与“意象抛出”。作者不急于直抒胸臆,而是以极具画面感的具象,瞬间将读者拉入那个被时光尘封的文本世界。《毛月亮》开篇堪称绝唱:“如漆的夜色中,总有那么几点若有若无的亮光,萤火虫一样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我知道,那些孱弱的亮光,都是故乡夜晚里一个个醒着的家。”夜色与亮光的对峙,赋予黑夜以生命感。“醒着的家”这一隐喻,不仅点出了故乡在作者精神内核中的执念在场,更在开篇便氤氲出一种温暖而略带惆怅的底色。而《月光冰粉》开篇,则展现出作者惊人的想象力与通感之美:“盛夏的月亮升起来很早。当绯红的夕阳还在鼓楼山山顶逗留,把一片燥热塞满黄泥河每一个角落,月亮这辆纯白的独轮车,便从张飞岭那棵老黄葛树上加速,开始对夕阳的追逐和驱赶。”将月亮比作“纯白的独轮车”,既带着浓郁的泥土气息,又充满动态的诗意。《腊月还乡》则以极简的对仗句式叩开回忆之门:“正月出门,腊月归家。游子与故乡的约定,一诺千年。”短短两句,将个人生命经验升华为一种文化原型,具有古典诗词般的凝练与张力。《期待一场雪》以“每个冬季,我都渴望一场洋洋洒洒的大雪降临我的头顶”起笔,将自然现象与生命体验紧密相连,开篇即抛出全文的核心隐喻。

正如凌仕江在序言中所言,文铭权“并没有树立写作的野心”“多数散文切入口径都很小”。这种“小入口”并非视野的局限,而是一种自觉的审美选择——以微观切入宏观,以个体承载普遍。这正是优秀乡土散文的共通品质,也是《黄泥河》能够瞬间击中读者内心的密码。

如果说开篇是丈量文章起步的速度,那么结尾则决定文章抵达的远近。《黄泥河》的结尾技艺,最突出的特点是“意象升华”与“环形回扣”,往往在文章末尾完成一次精神跃升,留下悠长余韵。《毛月亮》结尾写道:“它最终以一副眼镜的方式,胎记般留驻在我的鼻梁,成为我一生的怀想和守望。”从“毛月亮”到“眼镜”的意象转换,将抽象的乡愁具象化为身体的一部分。眼镜作为收束意象,既呼应开篇的“毛月亮”,又将记忆牢牢锚定在具体的身体经验之上,仿佛那抹月光化作血脉,流淌在作者的余生。《墨刻的时光》的结尾则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决绝的哀伤之美:“我匆匆地离开了修表店。我知道,那段墨刻的时光,再也找不回来了。”以动作收束,以判断句作结,不拖泥带水,不留赘语,如同重重地关上一扇旧木门,将流逝的岁月永远存放在记忆深处。《月光冰粉》的结尾展现了精巧的环形结构:“母亲的冰粉,早已融入头顶的那轮月亮。我就在一次次仰望和怀想中,反复回味着故乡的味道。”以“月亮”回扣开篇意象,形成完整的叙事闭环。味觉记忆与精神归宿,双重意蕴浑然一体。《撵路狗》以“幸好,黄泥河那片土地上最温馨的人情,早已如同黏稠的血液传承于他们体内,沸腾一生并生生不息”收束,以“血液”隐喻将个人记忆升华为文化传承的命题。《篱笆墙》则以“一道道故乡的篱笆墙,鲜活着我逐渐遥远却又越发亲切的童年记忆。它像一块醒目的指示牌,随时提醒着我,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忘了回家的路”作结,以“指示牌”隐喻点明“还乡”主题,余味绵长。

更耐人寻味的是,《隐身的故乡》把这种回望推向了更深层面。作者写黄泥河的人与物,写着写着却发现,故乡正在文字之外加速隐身。老屋塌了,故人走了,外在的风物难以凭依,书写便成了替故乡守住轮廓的最后方式。这样的结尾不再只是个人乡愁的收束,而是触及了当代乡土写作一个绕不开的追问:当记忆的载体一件件消逝,文字究竟是在记录故乡,还是在为一种正在退场的生活方式留下证词?文铭权没有给出答案,却用诗意、开放和极具张力的文字,承载着时间和记忆的重量。

开篇与结尾之间,是《黄泥河》最丰盈的中间地带。其常以具体意象入画,以细节铺展生活,再以哲思完成精神的跃升。这种“具象—铺展—升华”的三段式结构,形式上并不新颖,但文铭权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始终以“在场者”而非“旁观者”的身份书写,使得这些看似套路化的结构被真实的生命体验所填充,焕发出动人的力量。与一些写作者偏好以理论框架统摄乡土经验不同,文铭权的开篇与结尾始终扎根于具体的感官经验——煤油灯的光亮、扯面的筋道、冰粉的清凉、篱笆墙上爬满的瓜藤。正是这种对感官世界的忠实,使他的作品避免了乡土书写中常见的概念化倾向,保持了散文情感真挚这一最珍贵的品质。

《黄泥河》的开篇与结尾技艺,本质上是一种“还乡”的叙事策略。在当代散文日益趋向宏大叙事和知识展示的语境中,文铭权以这些看似朴素的首尾安排,为当代乡土散文创作提供了一种可资借鉴的范式:真正的文学,不必刻意追逐时代的喧嚣,只需在开篇时以文字为舟,溯流回到故乡熟悉的渡口;在结尾时带着故乡的馈赠,重新驶向精神原乡,便足以在岁月长河中,留下属于自己的、不灭的回响。

作者:王谦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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