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中秋，我和儿女一行自驾到泸定桥。汽车过了二郎山隧洞，天高气爽，秋风穿过山谷，带着大渡河独有的湿润凉意，吹散了旅途的疲惫。转过盘山弯道，远处的江面上，一道横跨两岸的铁索桥便呈现在眼前。
站在河岸俯瞰，从雪山深处奔涌而来的大渡河，水流湍急，浊浪翻滚着撞击江心的乱石，发出轰鸣巨响，震得山谷久久回响。两岸峭壁陡立、山势险峻，层叠的青山连绵不绝，锁住整条河谷。这般险峻地势，只有亲眼所见，才能真正读懂何为天险、何为绝境。
一百多年前，石达开率领太平军被困在安顺场的大渡河畔，前有江水阻断，后有追兵紧逼，最终全军覆没，徒留千古悲歌。1935年夏天，同样的绝境，同样的困局，衣衫褴褛的中国工农红军，却昼夜奔袭200多里山路，冒着枪林弹雨飞夺泸定桥，在滔滔江水上杀出了一条通往新生的血路。
沿着勇士路走近泸定桥西桥头，飞檐翘角、古朴大方的清代木板房风貌依旧，匾额上康熙御笔题写的“瀘定橋”三个繁体大字苍劲有力。我们随着人流一步步迈上台阶踏上泸定桥，十三根碗口粗的铁链犹如一条铁龙横贯两岸，九根作底承托桥面，左右两边各两根算是护栏。走在铺满木板的桥上，扶着冰冷粗粝的铁索护栏缓步前行，河风吹来，桥面和铁索上下晃动。透过桥面木板之间的缝隙，可看见下方奔腾湍急的河水，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起来，腿有些发软，心里阵阵发怵。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到桥中央时，桥面晃动愈发明显，令人心惊胆战。很难想象，当年在铁索上冲锋的勇士，究竟需要何等的勇气和信念？说实在的，在没来泸定之前，我对这座桥的印象都来自课本里的那篇《飞夺泸定桥》，现场看过、摸过、走过后，才真正读懂了什么是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革命英雄主义。
红军“飞夺泸定桥”时，桥上的木板被敌人抽掉，只有十三根光溜溜的铁索悬在离河面十几丈高的空中，冷风穿链而过，萧萧作响。对岸桥头，碉堡林立，黑洞洞的枪口封锁住桥面，敌军居高临下，疯狂扫射，肆意叫嚣，笃定红军插翅难飞。
我停下脚步，立于桥心，闭眼倾听浩荡的水流声，耳畔仿佛响起九十一年前那场激烈战斗的枪声与呐喊。那场生死突围，始于安顺场的孤舟奋楫。红军先遣队冒雨昼夜疾行，抢在敌军之前控制渡口，夺取江面上唯一的一艘木船。船只最大容量一次只能坐40人，往返一次要一个多小时。照此速度，全军两万多人马，全部渡完需要一个多月，而尾随的敌军正向大渡河逼近。
在这绝境关头，抉择即是新生。红军毅然调整渡河方向，奔袭泸定桥。我站在桥上，遥想那条悬崖峭壁间的羊肠小路——左是万丈绝壁，右是滔滔大江。红四团接到“万万火急”的军令，昼夜不休、冒雨疾驰，两日路程缩为一日，昼夜奔袭二百四十里。泥泞磨破草鞋，暴雨浸透军装，疲惫侵蚀身躯，却无一人退缩。他们用铁脚板，跑出了震惊世界的行军奇迹，硬是抢在敌军援兵之前，站在了泸定桥头。
睁眼望去，江水依旧奔腾不息，铁索寒光依旧，诉说着那段不朽的历史。我试着想象突击队二十二名勇士的模样：他们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最年轻的仅十六岁。没有防护、没有退路，双手紧扣冰冷的铁索，全身悬空于激流之上，在摇晃震颤的铁链间匍匐前行。头顶是呼啸的子弹、纷飞的炮火，身下是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每往前一寸，都是向生死边缘的无畏挺进；每一次攀爬，都是向光明前路的拼死奔赴。
没有退路，就是唯一的生路。狭路相逢，唯有勇者能胜。经过两个多小时激战，四名勇士永远长眠在大渡河边，其余的勇士则以血肉之躯冲破天险、击溃守敌，成功夺取泸定桥，为红军摆脱险境杀开一条血路。后来，毛主席在《七律·长征》一诗中，豪情满怀地写下：“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一个“寒”字写尽铁索的冰冷，也彰显了勇士的热血。寒，是祭奠；寒，是敬畏；寒，是对牺牲者最庄重致意。
走完铁索桥，踏回坚实的岸边，我仍旧心绪激荡，久久难以平复。就是这十三根冰冷的铁索，创造了世界军事史上的奇迹，托举起了中国革命的星火，托举起了民族重生的希望。这座铁索桥，早已不只是一座跨越江河的桥梁，更是一座镌刻初心、承载信仰的精神丰碑。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回望江面，上游不远处，正在修建的川藏铁路“第一桥”泸定大渡河铁路大桥以及更远处已竣工通车的兴康特大桥，宛若长虹，凌空飞架，古老的泸定桥与这两座特大桥一古一今同框而立，遥遥相望。先辈打江山，今人筑大道，三座桥梁见证时代变迁。一索峥嵘忆长征，一桥高速破云行，一轨天堑变通程。
在东桥头，县城热闹喧嚣，街巷商铺林立，游客笑语盈盈，当地百姓安然闲适、烟火融融。孩童在岸边奔跑嬉戏，老人坐在桥边闲谈观景，平凡安稳的日常，温暖又动人。一幅山河无恙、岁月安宁的盛世图景。
穿过泸定城，我们来到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馆。馆里，那些锈迹斑斑的枪支、破旧的军装和战士们留下的物件，再现了当年红军用钢铁般的意志、不怕牺牲的精神飞夺泸定桥的壮烈场景。电视里循环播放着老红军回忆夺桥经历的采访录像，“我们当时谁也不怕死，但就怕完不成上级交给的任务……”他的话在安静的展厅里回荡，令我们肃然起敬。九十余载风云流转，江水滔滔不息，英雄精神永存。我徜徉在历史光影中，仿佛穿越时空，与先辈们进行了一场心灵对话。
离开泸定桥，夕阳斜照，余晖洒满河谷。透过车窗回望奔流不息的大渡河，安稳祥和的两岸烟火，我终于真切明白：从来没有凭空而来的盛世，只有代代相传的坚守与奔赴。当年红军在绝境中踏出的长征路，早已化作我们今日前行的路标。
作者：舒官文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