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因为一个陌生人,没有语言交流,没有身体接触,仅仅是路过,却因那人发生了一些事情,但那人却毫不知情。
初夏的一天,驾车上山游玩,日头升起、气温升高便往回赶。在半山腰看见一位背着背篓的老人,招手想要搭车,这时太阳已经有点毒辣,下山路还很长,老公向来是个热心肠,没想到经过老人身边时,却径直驶离。我诧异他会不相助,埋怨他冷漠。老公说我太天真,难道忘了几年前朋友的遭遇:朋友开车顺路送熟人回家,路上发生车祸,双方就赔偿事宜撕破了脸。何况是陌生老人,怎知他什么状况,万一发生事情如何说得清。
我觉得老公把人心想得太坏,把危险想得太多。第二天,到了科室,我说起这件事情,同事一边倒地支持老公:赵老师,晓得太阳出来热,就该早点出发,老年人应该由其子女负责,这个时间点,路上拦车不合理,万一被讹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群“90后”为主的年轻人,对陌生人的警惕和防范,比我这个长辈要强很多,毕竟,孩子们是伴随搀扶老太太被讹,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教育中长大的,时代的烙印比我们深。
有一天坐公交,比较晚又下着雨,出行的人很少,很多站都没有人上下车。公交车依然站站停车—开门—关门—驶离,就有乘客说:师傅,都没人呢,没必要停车耽误时间。师傅说,那不敢,我是被投诉过的,乘客坐过了站,怪我们没有停车,站站停,调监控就不怕,只是要费点时间。
一听便知师傅是曾经被投诉惹上过麻烦的人,所以不管实际情况如何,都严格按规定执行。其实,这位师傅和老公的选择一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是心理学的“刺激泛化”现象,个体经历创伤后,将恐惧反应延伸到相似刺激物,虽然过激,却可以更好保护自己。只是人心被伤害多了,防范之心增强,人和人之间便缺少温情和善意。
总有病人抱怨现在住院要签很多字:入院须知、知情同意书、授权委托书、离院责任书,以及治疗过程中的手术、检查、用药等各种告知书。说医院在推卸责任,我便一声叹息,告知义务本该是让患方了解病情及治疗方案,并作出决定和选择,医患双方在充分信任和理解的基础上,共同对抗疾病。但是现在的告知书越来越详尽,隐藏着医患双方的不信任和防范,好像从开始就做好对簿公堂的准备。这极大增加了医生的工作量,限制了医生挑战的勇气,防御性治疗到底伤害的是谁?
我能理解老公,人的判断很容易被身边发生的事情影响,朋友的遭遇让他心怀戒备。我也明白:信任的崩塌,并非某一个人的错,而是一种复杂的社会现象。人人过度戒备、层层设防,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却弄丢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和善意,进一步加剧社会的隔阂与猜忌,整个社会的信任链条愈发脆弱。
中国有句老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从进化论看,远古时期,忽略好事的代价很小,忽略危险的代价很大:漏掉野果只是少吃一顿;没发现毒蛇猛兽,就可能丧命。所以,一代代筛选下来,大脑进化出“警报优先机制”,优先捕捉负面刺激,对风险、伤害更敏感,记忆烙印更深;好事属于“锦上添花”,大脑不会优先预警。
现代心理学称这种现象为“负面偏差”:同等强度下,坏信息对人的冲击力、记忆深度、传播动力,远大于好信息。总是在想,为什么现在物质丰富,老百姓收入增加,人们却感到压力大,生活中充满焦虑不安?想来这与现代化进程有关,网络空前发达,信息量大,传播速度快,人类大脑还来不及修改思维模式,那些坏消息带来的负面影响,远远超过好事情带给我们的正能量,深刻干扰了我们的生活态度。
不久前,一位顾客觉得10元一份的炸串分量不足,在多个社交平台发帖指责,发酵后引来大量对摊主的负面评价,炸串摊主胡女士不堪压力跳河轻生。虽是极端案件,却发人深思,网络上都是看不见的陌生人,键盘敲打出来的文字,推动事件恶性发展,导致悲剧发生。古人云:“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个人小善小恶的积累,便是整个社会的风气和道德底线。
写到这里,总想起30多年前,遇到的那个让我心情瞬间变好的小伙子。那时二十出头的我,去一所名校找朋友,一踏入校园,就被优美的环境所震惊,与我就读的普通院校有着云泥之别。那一刻,看着周围同龄的学子,觉得他们是佼佼者,比我优秀很多,敏感、自卑,使我心情低落而沉重。
这时,迎面走来一位民工模样的小伙,年龄应该比我大几岁,身形不高,步履矫健,满脸笑意,有种发自内心的从容。我想他应该没有较高的学历,却可以这样坦荡自如,我又何必妄自菲薄,自轻自怜。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这一次无言的擦肩,瞬间治愈了我郁闷的心结。
人海茫茫,遇见皆是缘。据统计,一个人一生中,擦肩而过、目光所及者约2900万人,能认识者不过其中寥寥,所以,我们生活在陌生人中,也是别人眼中的陌生人。做一个好的陌生人,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带给别人好的心情,以微光赴流年,以善意暖人间。
作者:赵宾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