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说起来这事儿也简单，就是跟团去宣汉那个巴山大峡谷玩儿。一车子人，基本都是小夫妻，甜甜腻腻的那种。导游丫头嘴甜，一上车就开玩笑，说什么“我们这个团啊，是蜜糖做的”。我坐后头听着，心想这词儿用的，够黏糊的。前边那对小夫妻，女的听了这话，身子就往男的身上靠，笑得跟朵花似的。男的呢，也挺着腰板儿让她靠。年轻嘛，爱怎么显摆都不算过分。

到了地方，第一站就是漂流。溪水不算深，哗哗地流着，清亮得很。专门给搭了座浮桥，就是用绳子串起来的木板，一走三晃的。导游一拍手，说这游戏得好好玩——男的背女的过河，要是两口子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就能稳稳当当地踩过去。要是心不齐，可就等着一块儿栽水里头吧。

全团一下子就炸了。男的女的都来了精神，脱鞋的脱鞋，挽裤腿的挽裤腿，嘻嘻哈哈地往水边跑。一个胖女，她老公背着她在桥上走了两步，那桥晃得跟秋千一样，两人“扑通”就栽到水里了。女的湿了半截身子，也不介意，拿手拍她男人的背，笑骂着“你这个没得用的”。周围人跟着起哄，真是一个热闹。

可就有一个人不干。就她男人，死活不肯背。他站桥头看了看，说：“两个人一块儿走过去，不是更稳当吗？”

这话说得也是没错。但你看这氛围，大家都背了，就你搞特殊，这味道就不对了。她呢，就站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家的男人把自家女人背过去，有的还故意在水里晃两下，惹得背上的人惊叫连连。那个热闹劲儿，亲热劲儿，跟她这儿一比，冷清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她就那么干站着。脸上的不好意思藏不住，心里头的委屈，怕是跟溪水样，凉到骨头里了。她想啊，这才结婚几年啊？三年？四年？总之没过七年。当初追她的时候，总恨不得把她搁手心里捧着、含嘴里怕化了的主儿，现在连个热闹的游戏都不肯陪她演了。这往后日子还长着呢，这样可多没意思。

一天下来，她就没怎么说话。大伙儿拍照，她跟着拍，别人笑，她也咧咧嘴，但我看得出来，那笑容像哭似的，就是不想扫大家的兴。心里头的主意，怕是已经转了一百八十个弯了，这日子啊，过到头了。要不是这团还得接到走，车还得坐回去，估计她当场就能翻脸。

可他倒好，浑然不觉。该吃吃，该喝喝，哪儿有新鲜玩意儿还凑上去看看。一点没察觉身边这位的心思，已经跑到离婚那一步去了。

二

第二天去画架沟。导游提前打了预防针，说这地方通到罗盘顶，要是想爬上去，可不容易。路是陡的，台阶是窄的，好些地方得手脚并用。胆子小的，腿脚不利索的，建议就甭上了。

大伙儿一听，先是一阵“哇”，被两边的山势给唬住了。这山是真的险，刀劈斧砍似的，栈道就悬在半空中。拍照是少不了的，这儿留个影，那儿比个“耶”。她呢，也跟着拍，但明显心不在焉。我看着她，总觉得她眼神是飘的，没落在景上，全落在这个人身上了。

就是她男人。

人家夫妻都在一块儿亲热着，就他俩，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像是隔着了一条看不见的河。她心里那点儿事，怕是一直在翻腾。昨天的游戏，像根刺扎着，拔不出来。她想的是，要是真没了爱，这婚姻她宁可不要。这话搁心里，得多重啊。

到了那段最险的地方，导游往上看了看，说上面其实也没啥特别的，就是一亿多年地壳运动留下的褶子，石头一层一层的，学地质的兴许感兴趣，普通人看了也就这么回事。大家一听这话，劲儿就泄了一半。加上走了大半天，腿也酸腰也疼，女人们先打了退堂鼓，说不上去了，在下面等着吧。

他也跟着说：“就是，别上去了吧，多危险啊。”

这话要是昨天说，她兴许就顺着台阶下了。可今天不行。今天这话从她男人嘴里说出来，她听着怎么都不对味儿。好像在说，你不行，你别去。又好像在说，懒得陪你折腾。反正她那个倔劲儿上来了，你不让我上是吧，我偏上。

二话没说，扭头就往台阶上爬。

台阶是真陡，且每级台阶都窄得只能放下半只脚，旁边就是悬崖，虽然有铁链子拦着，但往下看一眼，心里还是突突的。她爬得很快，看得出来是憋着一股气。可爬了没几步，脚下就打滑了，身子晃了一下。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她回头一看，是他。

他就跟在后头，一步不落。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不是讨好的笑，也不是心虚的笑，就是很自然的，还冲她挤了挤眼睛。这意思好像在说，嘿，你还真爬啊，那我陪你。

她没有吭声，扭头继续爬。但后面有只手在那儿托着，心里这口气，好像就没这么倔了。

三

爬那段路的时候，是真的险。有好几次，她的手够不着上面的铁链子，脚底下又滑，身子就往后仰。她还没来得及怕呢，他的手已经到了，不是推，就是扶，反正稳稳当当地把她给送上去。

就这样，两个人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不像是在旅游，倒像是在逃难。谁都没有说话，就是喘气。她心里头乱七八糟的想法，好像被这陡峭的山路给颠没了。顾不上想了。眼前就是路，就是下一个台阶，就是下一根铁链子。至于他，就在身后。这个事儿，变成了一件最要紧的事儿。

爬到山顶时，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她回过头去，看了看爬上来的路，这台阶就像挂在墙上似的，心里头“咯噔”一下，刚才就是这样爬上来的？还真是有点后怕。

上面果然没什么东西。就是一块大石头，上面有一层一层的纹理，像书本摞在一起又被压扁了似的。导游说那叫地质褶皱，一亿多年了。她站这里看了半天，没看出啥子名堂。一亿多年呢。跟她心里这点儿别扭比起来，简直不算个事儿。

可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高兴。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从里头往外冒的欢喜。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风景，也不是因为征服了多险要的山路。就是觉得，刚才的这段路，她不是一个人爬上来的。

他站在她旁边，也喘着气，也看着那块石头。然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但就是这一下，她心里头的冰碴子，好像全化了。

四

下山的时候，轻松多了，脚步也轻快了。两个人还是一前一后，但距离近了不少。有时候他走前面，会回头拉她一把。有时候她走前面，会停下来等等他。

到了山脚下，其他人都围上来问：“上面好不好耍啊？”

她和他同时开了口。

“好耍得很。”她说。

“好耍得很。”他说。

说完，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旁边的人将信将疑，有个女的说：“是真的还是假的呀？你们莫骗我们。”

她就笑，也不解释。有些事情，解释不清楚的。你啷个跟人家说，上面就是一块皱巴巴的旧石头？你怎么跟人家说，你们没上去是对的，但对我来说，这一趟上去值了？

值不值这事儿，全在自己心里。

回来的路上，她一改昨天的沉默，话多了起来。一会儿指着窗外的山让他看，一会儿又说回去要吃什么。他呢，就听着，偶尔应两句。平平淡淡的，没什么特别。

可我看着，觉得这就对了。夫妻之间哪来这么多惊天动地的事儿啊。日子就是一天一天过的，有别扭的时候，也有顺当的时候。昨天她还想到离婚啦，今天就觉得哪儿都不错。你说她傻吗？也不是。昨天那个游戏，搁哪个身上都不舒服。可今天这段山路，也实实在在让她明白了点什么。

真正爱你的人，倒不是说能把所有事儿都做得漂漂亮亮的，让你在所有人面前都有面子。不是的。他可能嘴笨，可能不会在游戏里头哄你开心，可能你生气了他都看不出来。但到了真难的地方，真险的地方，他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他会跟着你一块儿上去，哪怕上面什么都没有。

作者：胡利平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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