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轮转，秋意渐浓。转眼母亲离开我们，已是整整一年。一年烟火寻常，四季更迭往复，可我心中的母爱空缺从未填补。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情、奔波与慈爱，时时萦绕心头，成为我最温暖也最绵长的思念。
母亲王广英，生于1938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那本是万家团圆的良辰，可她的一生，却少有岁月的温柔善待。母亲原籍达县九岭乡李家坝，家中五姊妹，她排行老二。她两岁尚懵懂时，便被过继到渠县文崇镇学堂村的大姨家。她大姨家的哥哥一直在外读书，高中毕业后投身抗美援朝，转业被安置到雅安市名山县，路途遥远，甚少回乡。
在那个年代，她大姨父被划为地主，家道中落。年少的母亲扛起全部重担，农耕劳作、家事杂务，侍奉照料，万般压力集于一身，远在他乡的哥哥也受时局所困，无法归来。母亲身形娇小，容貌俊秀，纵使生活百般磋磨，心中仍怀小小的朴素的文艺梦想，曾登台饰演过刘胡兰。母亲与她哥哥手足情深，还把两岁多的二姐过继给他哥哥“押长”，她嫂嫂后来生了三个女儿。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母亲和她的哥哥书信、电话往来不断。后来，每逢我们家里经济窘迫，她哥哥还会寄钱予以接济，雪中送炭。她哥哥辞世后，母亲悲痛不已，特意嘱我远赴名山县代为祭奠并致悼词，以此铭记这份深重的兄妹情。
母亲18岁那年，嫁到九岭乡陈家沟，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父亲常年在外闯荡，归家稀少，家里所有的重担全都压在母亲一个人肩上。母亲一生仁厚和善，待人真诚，邻里亲友皆愿意亲近帮忙。常年农忙时节，她邀约乡邻互帮劳作。数十年光阴，她躬身耕耘、日夜操劳，家中田地从未荒芜，用瘦弱的肩膀帮助父亲稳稳撑起整个大家庭的生计与希望。母亲一生养育六女一子，我排行第六，是家中唯一的儿子，自小便被母亲万般疼惜，是她一生的牵挂和寄托。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为谋求更好的生活，母亲随父亲来到达城租房居住。彼时父亲承接挖沟埋管的基建小工程，家境一度兴旺红火。与人家合伙购置解放牌汽车经营货运，开设了一家饭店，日子蒸蒸日上，还借钱给当地政府解一时之难。奈何世事无常、起落难料，盛景转瞬即逝，家道逐渐衰落，生活骤然拮据。
到九十年代初，五个姐姐已嫁，她们家也只能够温饱。那时，我和妹妹正读书求学，本着城市比农村更好挣钱的想法，父亲和母亲没有回农村，继续在城市的边缘地带租用廉价的房子，只要遮风避雨就行，苦苦撑起一个家。虽然有姐姐们的接济，但是生活的重担仍压得日子格外清苦。为了省下每一分钱补贴家用，母亲便约上邻居余阿姨，来到达城文家梁附近的肥皂厂。为了不被人撞见，她们佝偻着脊背，小心翼翼地躲在厂区的边角，捡拾工厂排放的肥皂废液。沉甸甸的废液，就这样被一点点背回家里。回家之后，母亲再用文火慢慢熬煮，将浑浊的废液熬凝，凝结成一块块黑色粗糙的肥皂。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家里从来没有花钱购置过肥皂、洗衣粉。那一块块浸透汗水的土肥皂，便是母亲用隐忍和辛劳，为一家人撑起的烟火日常。
母亲本是热心宽厚之人，素来好客，待人友善。可在那段极度清贫的岁月，她心里总藏着一份难言的局促，生怕家里来客人，生怕我的同学、朋友登门，家中没有食物招待，失了礼数。犹记有一次，三姐带一位朋友回家。揭开米缸，米已见底，面条也没有，实在拿不出东西待客。万般窘迫之下，三姐只能临时出门买回一把面条，简单煮一碗面招待客人。母亲静静坐在一旁，满心愧疚与难堪。母亲一生善良要强，向来愿意善待旁人，却被贫寒困住。这一幕长久留在我的记忆里，读懂了艰难年月中，她那份说不出口的辛酸与无奈。
为了帮助父亲维持家庭生计，母亲放下所有矜持，和余阿姨合伙零售蔬菜，风雨无阻奔波于市井街巷。一个秋雨淅沥的午后，道路湿滑难行，背着背篼的母亲不幸被公交车撞伤并推行十几米远，蔬菜散落一地，导致重伤住院。这场意外让她左眼近乎失明，落下终身残疾。半生风霜，年老落下残疾，可母亲从未有过半句怨言，默默咽下所有苦楚，只为守护儿女的求学之路。我当时在重庆读书，寒假回家才知晓，当时抱住母亲痛哭不已。直到我分配工作、立业安家后，在善良妻子的支持下，父母才卸下压在肩头数十年的重担，常年随我们居住，终于告别奔波劳苦，安享安稳平和的晚年。
母亲姊妹手足情深、相亲相爱，只是世事无常、聚散有时，母亲的大姐与三妹早已先她离世。晚年，母亲和两位姨妈常相伴相聚，一起逛街购物，说说笑笑，闲话家常，姊妹同行，其乐融融，画面温暖鲜活。而今母亲远去，健在的四姨、幺姨每每忆起旧日相伴的时光，总是心生牵挂、无尽怀念，手足离别之痛，绵长萦绕心底。
母亲晚年终是难逃病痛折磨。2025年1月，她因一次意外摔倒，造成左股骨粉碎性骨折，年龄太大，身体又虚弱，无法手术，只能保守治疗，从此无法站立行走，常年瘫痪在床。由于我和妻子上班，女儿在外读书，母亲入住医养中心疗养，后期安顿在大姐家中，由赋闲在家的大姐和大姐夫日夜悉心照料、贴心陪护，细致妥帖照顾母亲的起居饮食，尽最大孝心宽慰母亲最后的岁月。
2025年11月8日，操劳一生、善良一生的母亲安然离世，享年八十八岁，和父亲长眠于雷音辅公墓。八十八载春秋，母亲生于元宵，归于深秋，用一生言行教会我们善良包容、勤恳担当、待人真诚。她历经人间万般疾苦，见过生活起落浮沉，却始终心怀善意、温柔待人。
一年追思，寸心寄远。岁月可以冲淡往事，却永远冲淡不了深入骨髓的母爱。如今阴阳相隔，再无娘亲唤我，再无娘亲点亮的那盏灯火等我归期……
作者：岭九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