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我将头一仰,准备午睡小憩。隔壁办公室飘来吉他声和歌声,我就在这悠悠荡荡的乐声里,打起了盹。
小睡一觉,浑身舒畅,我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一旁的同事很是羡慕:你硬是厉害,不管声音多嘈杂,你都能安然入眠!
同事的话倒是事实。今年秋季开学,我们在孩子就读的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民房。白露刚过,天气骤然转凉,接连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民房四周搭有雨棚。“滴答,滴答滴答”,雨,时轻时重,变换着节奏和力度敲击着雨棚,一夜不绝。一道亮光闪过,轰隆隆,一辆摩托车声响由远及近,又突突突地远去。天微微亮,雨才稍微停歇下来,窗外又传来啾啾鸟鸣。妻子整晚翻来覆去换着睡姿,而我却呼呼大睡。同样的声响,于她是扰人的噪音,于我却成了催眠曲一般。这习性,由来已久。
20世纪90年代初,我停薪留职外出打工。工厂夜里时常加班,偶尔提前两个钟头下班,工友们便欢呼雀跃地涌出厂区,逛街、添置衣物,四处游玩,去饱眼福与口福。厂区门口的小摊,冒着热气,空气中飘着炒河粉的香气,昏黄的路灯,映照着来来往往的年轻面孔。而我最大的期盼,是能美美地睡上一觉。
同宿舍一位江西小伙,酷爱音乐。他鼓着腮帮,口琴、笛子轮番上阵。吹一阵,又停下来打着节拍,放开嗓唱几句。《少年壮志不言愁》《水手》《潇洒走一回》,都是当时的流行金曲。他曾向我请教过一些乐理知识,只是功底不足,音高节拍总拿捏不准,要么调子老爬坡,要么连续下坠,听得人心急,好想一把刹住。他小我五岁,刚初中毕业。“遍地黄金”,这是他想象中的广东,也是他一心要奔赴的抱负。所以他学唱的,全是那时流行的励志歌曲。同宿舍的工友,有的抽着烟,扯着闲谈,有的趴在床头写着什么,有的同我一样,躺在床上,只是眼睛盯着天花板,半天才眨一下。没人刻意聆听,小伙只管自顾自地吹唱,偶尔换个姿势,只管把心底的劲头唱出来。
我侧过身,蜷成一团,面带微笑,就在这跑调走音、热闹纷乱的声响中,渐渐沉沉睡去。
我总能在各种喧嚣里安然入眠,这份性情,源头要往更久远的岁月里去探寻的话,就会一直寻到母亲。
母亲十六七岁便嫁给父亲,直到二十五岁才有了大哥。婆婆搂着长孙,看着看着,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婆婆唤母亲为幺儿:“幺儿,再添个孙子多好。”后来,母亲接连生下三个女儿。婆婆临终前,颤颤巍巍地拉着母亲的手:“幺儿,再添个孙子,记得给我报声喜。”
待到母亲怀上我时,腹中的小生命顽劣得厉害。母亲乐呵着,隐约感到,在另一个世界的婆婆,心愿该圆了。砍柴种地,她会哼着调子;喂羊养牛,会唱几首山歌;挺着肚子洗衣做饭,也不忘唱上两句;就连在生产队开会坐着,脚也跟着节奏轻轻点地。性格内向的二伯母实在不解:“你一天怎么那么高兴,从早干到晚,还不嫌累?”母亲哈哈一笑:“歌声能消苦去愁,不信,你一开口,苦就跑了。”笑声未落,歌声又起。歌声落进腹中,落进我尚在成形的胎梦里。
我五六岁时,便开始上山喂羊养牛,听惯了羊的咩咩、牛的哞哞。山野间此起彼伏的鸣叫,日日在耳畔回响,像一台不肯停歇的收录机。我生性爱唱,大抵是承袭了母亲的爱好。
母亲喝渠江水长大,会唱秧歌调,会扭秧歌,还能随口编出新曲调。她自编的调子,像人坐在船上,沐着暖阳,飘飘摇摇顺流渡河。夜里哄我入睡,她哼起摇篮曲,轻轻浅浅,调子晃晃悠悠。听着听着,人像荡在秋千上,轻飘飘地往月亮上去。
我读师范时,意外发现,老大哥居然会唱我们视唱练耳课本上的旋律。老大哥说,母亲唱久了,他也就记住了。
那些年的清晨,公鸡一遍遍啼鸣,唤开沉沉夜色,我得早早起身读书,之后群鸟才次第醒来。盛夏正午,房前屋后的树上,蝉鸣声嘶力竭,一直响到夜色深沉,我便脱衣躺下。鸡啼、蝉鸣、牛羊的叫唤,各样声响环绕着我。我的童年,就在此起彼伏的动静里,安然睡去。
母亲劳作时,随口哼出的调子,一直都在。她留给我的,是一颗能装得下世间各种声响的心。
午后,吉他声不知何时又悠悠荡起。世间万千声响,落进耳里,若心底愿意接纳,便可当作歌声,安然入眠。
作者:白义孟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