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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影里的流年
2026-11-03 09:46


我人生中看见的第一盏灯,是麻油灯——那是20世纪70年代的乡村。

那盏麻油灯,由灯盏、灯座、灯芯等部件构成。灯盏随手取材,用家里的一个瓷器小碟做成;灯座是一截碗口粗的圆木,锯得平整稳当;灯芯由一根苎麻线搓成,一端搁在碟中,一端探出碟沿。所用的灯油,是俗称“老麻子油”的油料。“老麻子”是蓖麻的俗名,家乡的田埂地角、房前屋后随处都能见到这种植物。其茎秆高大,叶片宽大如掌,结出的籽外壳带刺,剥开便是油亮的花籽。人们把蓖麻籽收回来后晒干、去壳,再送到油坊压榨出油。这种油黏稠、耐燃,是那时农家点灯常用的油。

“麻油灯呵还吱吱地响,点的还是那么丁点亮。”诚如歌曲《篱笆墙的影子》所唱,麻油烟大、味重,点起来满屋飘着一股呛人的油腥气。灯芯燃久了,还会结出一粒黑黑的灯花,火苗也随之一点点地暗下去。每当麻油灯燃一阵,母亲就用针尖拨一下。灯花落下,光又亮起来,屋内那股烟味却久久散不去。

有时,家里也会用桐油灯。桐油比蓖麻油清亮,颜色淡黄,透着琥珀似的光泽。用桐油点灯,不像麻油灯那样“吱吱”地冒黑烟。灯芯换得细些,火苗也温温润润的。只不过那时桐油金贵,桐籽能卖钱换盐巴,平日里父母舍不得点,只有逢年过节或家中来了客人,才肯往灯盏里添上半盏桐油。

菜油灯,算是当时最奢侈的油灯。菜油是自家种植的油菜籽榨的,金黄透亮,火苗稳稳的,烟也少,光亮胜过桐油灯,照得满屋暖融融的,连墙角的蛛网都纤毫毕现。可菜油是更紧要的,一家人的一日三餐,炒菜、烙饼、煮面食,哪一样离得开?唯有我生病发烧时,父亲才肯破例点上小半勺:一来好让我看清药碗里升腾的热气;二来也好让母亲守着我熬过一整夜。母亲总是念叨:“省着点,省着点。”等我喝完药,迷迷糊糊地睡去,她便悄悄地熄灭了菜油灯。

随着日子渐渐好转,家里有了余钱,便从供销社买回一盏工厂生产的煤油灯。比起自家做的麻油灯、桐油灯、菜油灯,煤油灯高级得多:灯是铁制的,灯盏圆鼓鼓的,里面竖着一根棉花捻成的灯芯,旁边有一个铁丝拧成的旋钮。旋钮连着灯芯里的小齿轮,一拧,灯芯便升高或降低,火光也随之变大或变小。

手头宽裕了,我家又添了一盏带玻璃灯罩的煤油灯。那灯罩薄如蛋壳,腰身微微鼓起,口沿圆润光滑,往灯头上一扣,火苗便稳稳地罩在里头,再也不怕风从屋外吹进来、从门缝里钻进来。灯下,我和妹妹做作业,母亲缝补衣裳,父亲在一旁编竹篓。那是我记忆里最温馨的画面——屋外哪怕刮着风、下着雨,只要这盏煤油灯一亮,屋里便是安稳的、踏实的。

乡村也有更体面的油灯——马灯。那是一种手提式防风防雨煤油灯,全封闭铁质结构,一个生产队才两三盏。平日难得一见,只有办红白喜事才露面。谁家娶媳妇、嫁闺女或办丧事,第一要紧事便是去借马灯。借回来往院坝里一挂,满院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看得清清楚楚。用毕归还前,要用软布擦净烟灰,再添满煤油,才算有借有还。路上遇人问,便高声应一句:“还灯去!”仿佛还的不是一盏灯,而是一份厚重的人情。

20世纪80年代中期,乡里的小水电厂建起来了。紧接着,一根根水泥电杆在村口立起来,一圈圈电线牵进了农家屋檐下。待电工把线路一一接好,“啪”的一声合上电闸,悬在每家每户的电灯泡,像一颗颗突然醒来的星星,霎时亮了。那满屋白光,亮堂得刺眼。母亲盯着灯泡看了半天,又低头瞧瞧地上,说:“这灯,咋连个影儿都不晃?”父亲习惯性地掏出叶子烟,凑上去想点烟。母亲一把拽开他,嗔怪道:“你还当是油灯呢?那是电,碰不得,不要命了!”父亲愣了一下,讪讪地收回烟锅,嘴里嘟囔着:“这玩意儿,比油灯还金贵,咋就不能点烟呢?”

回望来路,从油灯到电灯,不过短短十多年的时光,却仿佛跨越了漫长的世纪。那盏“吱吱”作响的麻油灯、那盏舍不得点的桐油灯、那盏金黄透亮的菜油灯、那盏可以调节灯光及带玻璃灯罩的煤油灯、那盏提在手上晃悠悠的马灯,都已隐入乡村的夜晚。

如今,每当夜幕降临,白炽灯、荧光灯、LED灯次第亮起,我仍会想起当年那一盏油灯的光。灯变了,日子变了,可那灯火里照见的盼头与暖意,从未改变。

作者:牟方根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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