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前河，位于中国西南四川东北，发源于重庆城口，从北至南纵贯宣汉县全境。在宣汉县城东北，与后河汇聚成州河，流到渠县注入渠江，至合川注入嘉陵江，于重庆朝天门码头注入长江，最后经上海崇明岛注入东海。虽然前河的使命在宣汉县城东北就已结束，但我却愿意想象：前河一路走来，集溪纳流，渐成气候；一路走去，融川汇江，奔流到海。
前河，细小如一泓溪水，卑微若一条土沟。即使在宣汉境内，它也只是三条重要河流（前河、中河、后河）之一。其名字，只存在于宣汉境内；走出宣汉，便鲜有人知世界上还有一条名为前河的河。但前河，却与世界知名的大江大河一起，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甚至比它们更生动、更鲜艳、更亲切地楔入我的生活与生命中。
二
我出生在前河流域的一个小乡场。小乡场以流经的一条小溪命名，有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名字：月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父母分别从前河上游的土黄和前河终点的县城来到月溪教书，在这里相识，相知，相爱，养育我们兄弟姊妹四人。
童年的记忆里，月溪里突兀的巨石，欢快跳跃的浪花，溪流转弯时形成的沙潭，夏天暴雨时满当当几乎溢出河岸的洪水，洪灾过后溪边被冲毁的农田里倒伏的庄稼，让我觉得这条溪流很有气势。沿着月溪顺流而行约十公里，在一个叫月溪口的地方，月溪注入前河。第一次随父亲来到这里，见一弯柔顺的溪流一下子便没入前河宽阔的怀抱，了无踪迹，前河包容一切的力量，一下子震撼了我。前河不凡的气势在与月溪的对比中更是张扬：两岸青山高耸，茂林森森，苍翠满目；平静处绿波幽幽，浅滩上涛声哗哗；停靠岸边用于摆渡、双桨晃晃顺流而下、桅杆高竖纤绳荡荡的木船穿梭往来，纤夫的号子与船工的戏谑，林中的鸟鸣与河水的欢歌此起彼伏。我举目远眺，山格外远，格外绿，世界一下子辽阔丰富了许多。只是那么一瞬，我的世界就被前河放大了，我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每年暑假，父亲都要把我送回土黄的老家住一段时间。从月溪出发，翻过月儿岩，顺大耳弯而下便到前河边的碧溪，再溯河而上，过百家潭，至响水凼，向里一拐，天包寨下的一个大院子就是我的老家。前河行至土黄，左摇右摆，在天包寨下形成一个面积很大的冲积坝，因地肥物丰，被称为万斛坝。每天午后，我都要与堂弟和村里同龄的孩童一起匆匆穿坝行至响水凼，脱得一丝不挂地跳入河里。响水凼下游不远处就是百家潭，潭水深绿，深不见底，在阳光下眨巴着眼，显得诡谲莫测。傍晚，劳动结束的大人们陆续来到河坝。女人们或在河边洗洗手脚擦擦脸，或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拉家常。男人们一到河坝就甩开外衣跳入河里，在急流险滩中起伏出没。我们也加入大人的行列，在他们的保护下，出没中流，下滩入潭，享受着成长的快乐。
三
小学三年级暑期，母亲带着哥哥、弟弟和我，背着妹妹，从月溪出发，走十多公里旱路，来到前河边上的华景，坐木船顺流而下，到县城去看望因病住院的父亲。
我们乘坐的是一艘运粮的木船。河水轻轻地从船边淌过，坐在船舷边，只要一伸手便可触到清凉的河水。木船静静地行进在平缓的水流中，坐在船上根本感觉不到船的运行，只觉得岸边的路、农家的房屋、两岸对峙的山在慢慢倒退。遇到水流湍急的险滩，迎面而来的浪花被重载的木船压过，十分愤怒地将木船托起，木船便一路颠簸前行。我第一次乘坐远行的木船，十分兴奋，坐在叠码好的粮包上，兴致勃勃地数着岸边倒退的行人、房舍、树木、田野，向母亲问这问那，遇到险滩时紧张地抓住船舷、船篷尖叫。这样的兴奋没持续多久，就被行船的枯燥单调所取代，暑期燥热的太阳还没有当空，我已在如摇篮般起伏的船舱里昏沉沉地倒在粮包上沉入梦乡。
在梦里，我跌入前河，变成一尾小巧的鱼，紧跟着木船，跳跃着闯过险滩，温柔地游过深潭，潜至岸边嗅嗅水草的清香，跃过波顶享受艳阳的温暖。时而沉入河的深处更深处，仰望巨大的船底上满当当的苔藓；时而浮于河的上方更上方，与粼粼波光一起制造自己的辉煌……在梦里，我与前河亲密无间，前河成为生我，养我，保有我，守护我的精神家园。
当我从睡梦中醒来，木船已过五宝场、越赤溪寺，抵达前河中游的川东名镇：南坝。
四
在南坝中学读高中时，是我与前河接触最为亲密的时期。
那时的南坝中学，寝室和厨房都没有自来水。晚饭后，成群结队的住校学生便端着饭碗、脸盆经学校后门走到前河边洗碗、端水。
冬天，这是十分艰苦的事情。大家缩头缩脑地往河边走，尽量不让凛冽的寒风贯入领口浸入身子；缩手缩脚地将饭碗伸入水中，用筷子搅和几下，尽量不让冰凉的河水沾手；缩颈缩脖地端着脸面盆迅速回到寝室，将已冻得生疼的手伸入被窝，尽量不让自己的热量散发。
夏天，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晚饭还没吃完，大家就夹着盆子，边跑边吃地来到河边。吃得慢的女生坐在河边的青草上，边吃饭边说话边浅笑。吃得快的男生一到河边，就争先恐后地挽起裤腿跳入水中，胆大的趔趄探入中流，胆小的小心紧靠岸边，大家使劲用饭碗、盆子打水漂，比试谁的碗或盆逆行得更远。其时，青山如黛，残阳如血，河边停泊着一队桅杆高竖的行船，船舱冒出如丝似缕的炊烟，船夫们或蹲在船头，或站在船舷，或抄着双手，或吸着旱烟，或面露微笑，或紧皱眉头。我们欢乐地嬉戏笑闹着，无忧无虑地体验享受着，直到如血的残阳隐入西山，晚自习的钟声即将响起，才恋恋不舍地端水回到校园。
更令人高兴的，是夏天上体育课时，老师要带我们去河里游泳。来到河边，先在草坪上做做操、热热身，然后分成男女两队，下河“洗澡”。男生很快就脱得只剩裤衩，露出干瘦的胸脯，雄赳赳地跳入河中。能游的，在老师带领下游到对岸再游回来，令人刮目相看；不会游的，浸在齐腰深的水里，作游泳状荡涤身心，自得其乐。这时，女生往往比男生还疯狂，“和”衣“和”裤尖叫着跳入浅水中，互相泼水嬉闹。当她们那激烈而犀利的尖叫声、嬉闹声传入我的耳膜时，我在内心深处第一次涌起一种也许男人才有的异样感觉；当她们将湿漉漉的长发散拖在脑后从我面前走过时，我很男人地喜欢上了这样的发型，觉得这真是最完美的女人发型，并将这喜欢没缘由地保持到了现在。在南坝的前河边，我不知不觉地由小男生变成了小男人。
五
后来，宣汉县在前河与后河汇合的地方，筑起一道堤坝，将河水拦腰斩断。前河水一直回溯至下八，从下八到县城东边的这段前河已失去了河的形态及内涵，成为宣汉境内最大的人工湖泊——江口湖的一部分。
现在的前河，与记忆中的前河已然不同，前河的终点也无法很好地判别。但这并不影响我对前河的喜爱，因为我心中的前河一直是南坝以上、土黄境内的前河，特别是从土黄镇到万斛坝的前河。
很多假期，我都是在这段河边度过的。万斛坝，居住着我的祖母和两位叔父以及他们的家人；土黄镇上，有我要好的同学。只要到了土黄，我就会在这两个点上移动。在万斛坝玩烦了，带的书看完了，我便会徒步溯河而上，不走大道，专行河边。冬天，冒着刺骨的寒风，踩着鳞次栉比的鹅卵石，想象着朋友家里烧得热热的地灶，有时还故意脱掉鞋袜下到河里试试水温。夏天，顶着烈日，提着凉鞋，一直行走在清凉的河里，真希望这是一个永远也没有尽头的旅程。住在朋友家，夏天晚饭后，我们都要到河边散步。傍晚的太阳温柔地照在前河如缎的河面上，清亮的河水更是绿得晃眼，运送货物的木船散乱地停在河滩，而渡船却在不停地来回摆渡。河里，裸身的小孩出没浪间；河滩，红男绿女悠闲踱步；对岸，林木葱茏蓊郁；远处，山影轮廓如画。我们或赤脚行走在河里，或坐在货船的梢头，或躺在河滩的细石上，谈论我们粗糙的学业、幼稚的人生、拙劣的思考，直到天光消隐，镇里挨家挨户亮起暗红的电灯，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河边。当我告别朋友回万斛坝时，朋友会沿河送我很远很远。好几次，他甚至一直将我送到万斛坝，然后我们又一起在祖母家待了好多天。每天傍晚，我们也会穿坝行到河边，踩着河滩的细沙，徘徊于前河的清凉里，夜深人静才顶着明月清辉向远远飘忽着的煤油灯踱去。
六
第一次到达前河风景最美的巴山大峡谷，是中师毕业第二年的暑假。
我与土黄镇上的同学一起，从土黄溯河而上，到在巴山大峡谷中的河口学校教书的一位同学那里玩。大热的天，要徒步近一百里路，只有快走早到的心思，根本无暇欣赏沿途的风景。倒是前河，越往上行越细小的河流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们一直沿着河边前行，一忽儿河左，一忽儿河右。路，蜿蜒曲折，细如蛇身。有的地方，仅有一只脚的宽度；有的地方，得手脚并用才能过去。宽阔处，路面铺着厚厚的青石板，走起来平稳安逸；狭窄时，两旁的树将天光完全遮住，要在草丛中仔细寻找才见路迹。过河，走在晃悠悠的铁索桥上，感觉得到脚下河水的颤动。那水，绿得发亮，与葱茏的山色融为一体；那水，绿得醉眼，觉得当头的烈日飘动的白云都是绿的。山高林密，行人稀少，整个世界在烈日下几乎停止了呼吸。前河欢快的跳跃，轻快的笑语，给这静穆的山野注入了一丝生机。累了，我们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休息，将脚伸入前河中，感受它的清凉。渴了，我们掬一捧前河水仰脖入颈，顿觉身心畅快，燥热全消。那时，还没有巴山大峡谷这个名字，我们走过的，只是前河越来越细微的一段，只是前河藏在深山里人迹罕至的一段。
许多年后，再到巴山大峡谷，才有闲暇与心思认真观赏那些风景。才发现这里风景如画：山岩，笔陡笔陡；岩树，梦笔生花；溶洞，深有几许莫测；林木，珍奇多少不知；一石突兀，若一夫当关；两石并立，似爱人比肩；三石相依，如夫妻携子；乱石成堆，甚千军万马；石垒成山，乃剑刺云天；山山相聚，是长城万里。但真正令人难忘的，却依然是前河，巴山大峡谷是前河最美妙神奇的河段，是前河最原生态最富自然神韵的地带。一年四季，前河绿如暖玉，蓝如宝石。平缓处，如锦似缎，微风吹过，微波波波相连，连着松涛。跌宕时，赛珠胜玉，起伏跳跃，水珠跳跳相随，跳入林莽。深潭，虽深不可测，却可见潭底游鱼彩石。浅滩，虽水石相映，却依然气势非凡。两山逼窄处，河蛇行其间，急迫躁动，似乎要冲破山石。河滩宽阔时，河舒展身躯，雍容平和，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它率性而为的一个转折，一次跳跃，都包含着天地至理。它精心策划的一场春水，一出欢歌，都隐藏着自然奥秘。巴山大峡谷，是前河的巴山大峡谷，巴山大峡谷的全部美景，都来源于前河的赐予。前河，才是巴山大峡谷的主人，才是巴山大峡谷的灵魂。
七
与前河给予我的比起来，我对前河的认识却很少很少。我不知道前河有多长，不知道前河的流量，不知道前河在县境外流经什么地方，这么多年了，也一直没到前河的发源地去看看。对前河流域的自然生态、物产特色、历史人文，我知之甚少，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我的前河，是自己参与其中的前河，是自己主观世界里的前河。
但我却是喜爱前河的。它伴我度过了这草木一秋人生中的前半部分：我在前河的怀抱里出生、成长、成熟，它还将伴着我度过这庸常平淡人生中的下半部分：我将在前河的怀抱里衰老、死亡、消失。我从前河的上游走到前河的终点，我将在前河的终点等待人生终点的到来。
前河，是我的生命之河，是孕育我、抚育我、培育我的母亲河。
作者：庞雨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