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居巴山腹地，日日与青山相望，香炉山的云雾早已熟稔于心。我生于香炉山脚下，这片山野寄存着我的童年，更封存着一段绵延六百年的文脉往事。立冬前夕，重登香炉山，踏古道、访古观，于薄雾山岚之间，寻访明代帝师唐瑜登临此山传道留下的乡土印记。

时序渐近立冬，巴山褪去春夏蓬勃的葱茏，漫山漾开初冬独有的清旷沉静。沿着曲折山道拾级而上，阔叶树抖落大半叶片，疏朗枝丫向着云天舒展，唯有松柏依旧苍劲挺立。山风掠过林梢，裹挟着寒润的山野气息，混着枯枝与泥土淡淡的清味拂面而来，丝丝凉意沁入衣襟。举目远眺，层叠峰峦浮在薄薄烟岚之中，轮廓悠远柔和。香炉山自古云雾不绝，晴日远山筋骨分明，寒天则烟岚漫壑，堪称巴山深处一方灵秀之地。

山道两侧，秋收后的梯田静静铺展，田垄线条干净利落，嵌于沟壑群山之间。望着这片世代乡民赖以安身的土地，思绪不由得飘向六百年前。当年唐瑜遍历川东山水，最终落籍东乡昆池（今宣汉南坝一带），之后时常踏访香炉山传道启智，正是钟情于巴山大地安稳的山水与淳厚的民风。

越往山巅前行，山雾愈发浓稠，寒意层层加深。峰顶之上，玄祖宫安然伫立。黛瓦飞檐饱经岁月风雨，这座始建于唐代的古观历经数次修缮，香火绵延至今。它默默守护着香炉山一山风物，也留存着帝师唐瑜登临此山、教化乡民的乡土记忆。凭栏远眺，流云缓缓漫过群峰，山风吹动檐角铜铃，细碎铃声随风远散，似是跨越时光传来的悠远回响。

年少村居时，我常跑到玄祖宫前的青石坝嬉游，最爱听村中老者闲谈古今旧事。代代口传的乡土传说，虽没有正史典籍严谨的体例，却带着巴山大地质朴温热的底色，是方志史料鲜活珍贵的民间补充。彼时年少懵懂，只贪恋山间风光；如今深耕本土文化，再踏上这片浸着凉意的青石坝，才读懂一山一观深藏的人文底蕴。

相传这片青石坝，便是唐瑜登临香炉山讲学启智、教化山民的所在。现存史料对于唐瑜登临香炉山的确切年月、劝农耕读的细节记载有限。踏访乡土口传记忆，依托眼前山水实景回望过往，读懂先贤济世为民的初心，正是地方文史寻访的价值所在。

遥想永乐年间，川东东乡关山阻隔，远离中原文教核心。香炉山山高土薄，乡民依山垦田、靠天吃饭，缺少水利建设与耕作改良之法；大山闭塞隔绝外界讯息，文风未启，民间礼教意识淡薄。正是在这样的时代境遇下，出身江南书香世家的唐瑜跨越千山万水来到巴山，择昆池安家落户。曾为帝师的他，俯身乡土，立志为闭塞的东乡山乡开启文教新篇。

岁月长河里，我们仿佛看见，定居昆池的唐瑜不惧山道崎岖，常年穿行于东乡境内的村落田垄之间，多次登临香炉山，走家串户体察民生冷暖。就在这片青石坝上，他为山野乡民与孩童讲授诗书礼义，倡导邻里守望和睦。讲学一心为公，分文不取，百姓送来的五谷山珍，他都一一婉言谢绝。立足巴山山地实情，他把江南农耕经验带到东乡，引导乡民顺应节气调整耕作；针对本地多雨易涝、旱季缺水的困境，倡议修筑小型堰塘沟渠，兼顾蓄水排涝，同时劝勉乡民丰年储粮，防备荒岁歉收。

兴教劝农的诸多善举，未能完整载入官修典籍，却深深镌刻在香炉山百姓代代相传的记忆里。数十年持之以恒地耕耘，为闭塞的东乡播下崇文重教的种子，耕读向善的乡风，自此在巴山乡土生根发芽。

缓步走入玄祖宫，袅袅香火驱散山巅凛冽寒意。当地百姓立龛感念唐瑜，这份发自民间的缅怀，跨越六百年光阴不曾中断。古观自带道家清幽气韵，流传不息的帝师故事，则承载着儒者济世安民的风骨。道韵与儒风在此相融共生，让香炉山跳出普通自然山水的定义，拥有厚重绵长的人文根基。

时至今日，受史料散佚限制，唐瑜入川的完整缘由、西行路线仍留有诸多谜题，也是本土文史工作者持续考证探寻的方向。可以确定的是，唐瑜扎根昆池、深耕巴山，有力推动了川东边地的文教启蒙，是宣汉文脉发展进程中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方志记录兴教安民的大略功绩，乡谈留存恤农向善的细碎片段。以正史史料为根基，民间口碑传说作补充，眼前山水实景为见证，多重线索相互印证，六百年远赴巴山的帝师，不再只是典籍中简略的文字符号，而是立体鲜活、值得后人景仰的精神坐标。

踏上归途，沿着山道缓缓下行，山风依旧清寒，山林归于静谧。回头望去，香炉山隐入薄暮山雾，玄祖宫静立峰巅。少时在此奔跑嬉游的山野寄存着我的童年；立冬前夕此番寻访峰峦古观，更让我触摸到故土文脉跳动的脉搏。一步一回望，一山一深情，此番登高寻访，令我对脚下故土的文脉根脉，生出更为真切的体悟。

此行登临香炉山，踏古道、访古观、寻旧踪、忆先贤，览一山风物，探一脉文脉。山水无言，却镌刻岁月过往；先贤虽远，德泽长久留存。今日香炉山山岚如故，崇文向善、耕读守望的乡风历经数百年沉淀，依旧滋养巴山大地，浸润一代又一代宣汉儿女。

作者：张梅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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