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里河从雪宝山流下来，到了郭家镇，拐了一个弯。河湾的西岸，就是长店坊。街道长，店铺多，名字就这么叫开了，如今是郭家镇的两个社区之一。
长店坊历史悠久，唐贞观年间就设过万岁县治。清末属东里长店坊甲，民间也叫作“长店房”。老街上有所郭家小学，校园里还留着万寿宫，原是江西同乡会馆。墙上嵌着一块碑，刻着“万寿宫正殿”。我在那里读书时，正殿是我们的健身房。殿宇的进深很长，站在一头看另一头，都看不清人脸。夏天刚踏进殿宇，凉气就从脚底往上蹿。殿里有一处高出地面的水泥台子，逢年过节，大家在上面唱歌、跳舞、演节目，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
民国三十四年农历七月十八，东里河发了一次大水。据史志记载，整条老街都被淹了。洪水退后，街坊们把店铺重新开起来，赶场的人又多了。
长店坊旁边有一条溪，溪上架着一座石拱桥，旧志记载名为“太学桥”。桥不大，长不过百米，青石桥墩厚实。桥下水清，河滩上铺满了碎石。两岸树大叶密，民居一间挨一间。镇上的孩子去上学，邻村的人来赶场，做工的收工回家，都要从这座桥上经过。
三十年前，桥头有一栋青砖瓦房，一楼一底，郭家小学的后门就在旁边。底楼是打米机房，铁壳机器一转，整个桥头都听得见响。后来，打米机房被淘汰了，老楼也被拆了。老辈人走过桥头，还会指着那块地方说，从前这里有个打米机房。
老街上还有一间酒坊，离郭家小学正门不远。酒香从竹管里漫出来，整条巷子都浸着香气。烤完酒的酒糟带着粮食的甜香，附近的乡人一担担挑回去喂猪。那时，老街上有米香、酒香、糠尘、炊烟，混在一起，被东里河的风慢慢吹散，又慢慢聚拢。
老街的人和事，有些留在了书里。开州作家唐华先的长篇小说《寒冬》，写的是二十世纪上半叶长店坊汤清权与侯万兴两家几十年的恩怨。八大碗、哭亡人、点佛灯、打生水，这些老习俗都在故事里。两家的恩怨在方志里找不到。老街上的人和事，倒是在小说里活了过来。
后来，老街上的居民陆陆续续搬走了。有的去了花坪坝，有的去了县城，还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空出来的老屋，有的卖了，有的塌了，有的拆了重盖。青石板路变成了水泥路。还在做生意的只剩一两家。巷子空落落的。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味道，还有多少留在这方天地，散落在东里河的水波里呢？
东里河依旧从镇边流过。
从长店坊顺东里河而下约半里，水势渐缓，河面也开阔了。河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和沙砾。偶尔有鱼贴着石缝游过，影子一晃就没了。
这一带雨水多，湿气重，云雾也多。山坡上多长马尾松、柏木和栓皮栎。春夏之交，映山红开，一蓬蓬粉紫色从河岸铺到半坡。岸边的慈竹一丛挨着一丛，风过处，竹叶“簌簌”地响。到了秋天，栎叶转黄，秋风吹起，满坡都浸在“沙沙”声里。
河岸上有一块岩石。清光绪八年，开县知县张永熙在石上题了“孝悌为本”四个大字。字径宽大，笔力遒劲。题刻后来被毁，如今只剩一个长方形的石框轮廓，凑近细看，笔画痕迹还依稀可辨。岩石上另刻有一个“佛”字，字槽里原先安放着灯盏，夜里隔很远都能看见亮光。“佛祖岩”这个地名，大约就是这么来的。
山脚下的房屋，大体还是三十年前的模样。两层楼的房屋顺着坡势错落排布，外墙的瓷砖沾满了灰尘，被雨水洇出深浅不一的印迹。有的屋顶搭着蓝灰色彩钢棚，大多数房屋人去楼空、门窗紧闭，阳台上也看不到晾晒的衣物。风从河面吹上来，穿过空屋的窗缝，发出低低的声响。
东里河流经佛祖岩后，绕过一道浅滩，再往镇上流，会途经五铁厂，当地人习惯叫它“铁锅厂”。那几年，开县陆续办了几家铁厂，有白玉铁厂、河堰七铁厂。本地人按照数字顺排叫，到了花坪村这家，就叫作“五铁厂”。
这里最早只是一家小铁厂。砌好炉子烧铁水就算开张。据县志记载，1969年，在原小铁厂的基础上新办开县铁厂，1970年5月投产，立起一座八立方米的小高炉，还配套设了几个采矿车间和采煤车间。到1978年，又增建了一座十三立方米的高炉。那些年，炉火日夜不熄，铁锤砸在铁坯上的“叮当”声不断。厂里有六百六十名职工，算上家属和子弟，半个镇子都和这座厂牵连着。逢年过节，能分到一个午餐肉罐头、一瓶广柑酒，就是一家人难得的欢喜。工人下了班在天井里乘凉，有人摇蒲扇，有人端搪瓷缸，聊的还是炉温、焦比这些厂里的事。青瓦上爬着壁虎。厂部隔壁厂长家的灯，常常亮到很晚。
后来，铁厂慢慢老了。1981年，铁厂正式关停，机器设备被封存后，再也没有响过。有老师傅走到高炉前，摸了摸冰凉的炉壁，站了很久。那些午餐肉罐头、广柑酒，连同天井里乘凉的蒲扇、青瓦上的壁虎、厂长家深夜亮着的灯，都慢慢淡出了人们的生活。厂房塌的塌，拆的拆。只有那栋主楼还立在原地。
主楼外面，生产车间的青砖墙上，当年的标语被雨水冲了三十年，淡得快看不清了。车间的铁栅门锈迹斑驳，歪歪斜斜地半开半合，里面整整齐齐地堆满了原木、板材、木垛，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锯末味，还混着松木的清香。高炉没了，机床和管道也没了，这里被改成了木料场。
围墙外面就是居民楼，贴着白瓷砖，装着铝合金门窗。老厂和新楼挨得很近，住户厨房的排烟管正冒着白烟。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老墙一半浸在光里，一半隐在影中。光的那面，砖缝里的苔藓泛着青绿。影的那面，标语的残迹还隐约能认出几个笔画。风从木料堆上吹过，带起一点锯末，又轻轻地落下。
五铁厂没了，郭家镇还在。那些曾在炉膛边劳作的工人，他们的孩子在这条街上长大。如今照样买菜、送孙辈上学、在门口晒太阳。围墙外的居民楼里，兴许还住着当年工人的后代。
东里河从雪宝山一路流下来，经过万岁县治、万寿宫、佛祖岩、五铁厂，继续向南奔去。今天的郭家镇人，走在水泥路上，脚下踩着的，是唐代的县治、清代的会馆、民国时期的洪水、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炉火。老墙的砖缝里，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作者：秋凡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