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我的父亲，乡邻大多只记得其两件事：性子刚烈脾气火爆，这辈子格外看重一口吃食。

只有我心里最清楚，他那让人畏惧的暴躁脾气，不过是被命运层层碾压后，硬生生长出来的保护壳。那个保护壳里面，藏着父亲一生被埋没的才情，还有一份不声不响、滚烫纯粹的善良。

父亲和幺爸，生在同一个苦难年代，却活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幺爸性格温和，受了再多委屈也只是往心里咽，经年累月，最终被生活压垮。堂堂一名大学教师，却再也没登上心心念念的讲台，在精神困顿的煎熬里，苦苦熬了二十多年。

父亲的性格与幺爸截然相反，眼里容不得半点不平，遇事总要直言吐露、痛快发泄。心里憋闷无处排解时，他就拉二胡，凄凉婉转的琴声，穿过土墙院落，漫过寂静的山坳。在他心里，刘天华、阿炳才是真正的知己。兴致来了，他便对着朴实的田间乡邻，讲方程、聊微积分，高声诵读《诗经》《楚辞》。

可偌大的山村，极少有人能读懂他心里的广阔天地。

身边大多是没读过多少书、务农为生的乡邻，还有文化程度不高的同事，没人能看懂一个读书人的精神世界。再加上他高度近视，眼神异于常人，不少人私下取笑他，背地里叫他“李疯儿”“李瞎子”。

他们哪里知道，这份旁人眼中的乖张孤傲，只是一个跌落大山尘埃里的读书人，仅剩的一点体面。

父亲这辈子的所有坎坷，根源都绕不开两个字：饥饿。

当年，他在云南大学求学时，弟妹相继上学，家里的日子捉襟见肘，生活费时常接济不上，常年三餐不饱、腹中空空。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含泪退学。

本该站上高校的讲台或成为工程师的大好人生，就这样被清贫和饥饿生生折断。

回到重庆后，父亲先在民办中学代课三年，后来远赴万源当知青，插队落户，扎根山村。我出生那年，父亲应聘到大巴山深处的村小教书，这一待就是一辈子。年少挨饿的滋味，深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也正因尝遍了人间最深的苦寒，他才拼尽所有力气，绝不让亲人再受同样的苦。

母亲早年重病缠身，由于家境贫寒，没钱求医治病，一家人看着病重的母亲，几乎已经认命放弃。是父亲凭着读书人的通透和骨子里的善良，力排众议，执意送母亲住进万源县人民医院，前后治疗整整一年。

高昂的医疗费，压得两家人都喘不过气。走投无路的父亲，硬着头皮一次次去找知青办陈情求助，得到工作人员的体恤，被免去大半医疗费。

就是靠着这股不服输的执拗，父亲硬生生地从死神手里抢回了母亲的性命，也才有了后来我们兄妹三人的出生和安稳的人生。

父亲的善良，从来都是安静质朴的，从不张扬炫耀。

家里的日子拮据清贫，五口之家度日维艰，还要常年照料体弱多病的母亲。但只要班里有孩子生病、没钱抓药，父亲就会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省出钱来买药，再徒步几里崎岖的山路，把药送到学生家中。在闭塞贫瘠的大山里，他用自己的微光，温暖了无数山里孩子的童年。

可命运，从来没有温柔善待过这个善良的读书人。

一身满腹才情，终究被埋没在深山乡野；半生赤诚坦荡，大半辈子无人理解，冷眼、非议、误解，常年伴随左右。

旁人一直看不懂我们家的日子：明明家境窘迫，父亲却总是想方设法改善伙食，哪怕赊账欠债，也要坚持一周买两次猪肉，给我们三兄妹打牙祭。

外人只当是父亲嘴馋，可我心里明白，父亲贪恋的从来不是口舌肉香，他只是想用这一口肉，弥补自己年少时挨饿的缺憾，只想让正在长身体的三个孩子，吃得饱，长得壮，不用再受他当年受过的苦。

父亲做人最讲信誉，常年在肉铺赊账，工资一发，必定第一时间前往结清。那时，山里的很多孩童常年面黄肌瘦，唯独我们兄妹三人，在长身体的关键年岁，从来没有亏过一口吃食。

父亲出生在重庆太平门，生长在储奇门，从小到大，夜夜听着滚滚长江的涛声入眠。祖父的家教极其严厉，棍棒教育是家常便饭。父亲少年时，性格刚烈，傲骨铮铮，被祖父追打时，敢直接纵身跳进湍急的长江，仅凭着一身少年血气搏浪逃生。即便如此，父亲夜里也躲不过责罚。祖父常常半夜掀开被褥，棍棒狠狠落下，打得父亲鬼哭狼嚎。可任凭棍棒加身、严苛打骂，也终究没能磨掉父亲骨子里的桀骜与不屈。

祖父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盼父亲和幺爸读书出人头地、功成名就。祖父晚年时，常常晚上摆放一碟泡菜、几粒花生米，独自喝闷酒，嘴里不停念叨：“格老子，大博士、教授、工程师，一个也没捞到！”

祖父恨铁不成钢的遗憾，早已深入骨髓，一辈子执着于世俗功名、体面身份。可父亲坚守一生的，是做人的良知，是纯粹的人性本心。

父亲和幺爸的半生际遇，也是那个特殊年代，无数落魄读书人的真实缩影：满腔热血、满腹理想，终究被时代碾碎；一生赤诚善良，却常常不被世人理解。世人总喜欢随意嘲讽、妄加评判，却从来看不见他们心底藏着的一片汪洋山河。

世人所见的暴躁执拗，是父亲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铮铮倔强；世人不解的一口肉食，是他藏在烟火人间里沉甸甸的父爱。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快两年了。再过些时日，便是他的生辰。

届时，我会独自登上歌乐山，长跪在父母的墓前。山风轻轻拂过松林，山间草木静默无言，唯有思念漫满山岗。我会轻声诵读父亲从小一遍遍教我熟记的那些诗文。

一纸诗文，万般思念，遥寄先父。

敬父亲被时代埋没、被岁月亏欠的一生；敬他火爆刚烈的性情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慈悲与柔情；敬一生历经坎坷、饱经磨难，却从未愧对家人、从未背弃良知的，我最平凡、最可敬的父亲。

作者：李广彦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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