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形喷泉喷涌着，东湖便像一头换气的巨鲸。水汽被风吹到我的周围，有淡淡的鱼腥。这活了千年的湖，依然活着。

湖面被锦鲤拱起穹庐，忽地又散成涟漪。那个罅隙，听到有人问：“豆瓣抄手，你吃过没有？”

他又拍拍我的肩，如老熟人一样。他穿着夹克衫，手拿保温杯，大约刚刮了胡子，下巴有针眼大的血痕。

“记得我不？卖菜老头。”他笃定认识我，将杯子放进手提袋，右手伸进裤兜，掏出漆黑的烟杆，那上面刻着的莲花闪出白光。

那朵白莲花使我恍然大悟：“您换装了。”

我记起他沾着新泥的黑鞋，在青蒜苗与油麦菜堆起的“山峦”间，羞涩地躲着。那些青蒜苗肥瘦不一，恣意地伸着胳膊，油麦菜轻薄淡绿，蓬松松地散开，如庞大而娇美的月神蛾。这一切，无疑透露出他是本地人。

买了他的菜，我开口问他，哪家豆瓣抄手最好吃。

“你试了才晓得，就像小马过河。”他花白的头发支棱着，仿佛有股磁场正扯着它们。

在新繁，豆瓣抄手出现有四十余年。当相关店名跳到我眼前时，老人敷衍却又无懈可击的回答，让我心下明晰，又心生矛盾。

“刚剃了头。”他说，右手摸了摸莲花，又抬手抵到额间，往后拢他的寸头，“你吃了哪家，感觉如何？你晓不晓得，小小的餐馆，也有江湖。”

我突然怀疑：我即将讲的，是不是该奔着故事发展；我寻味的初衷，是不是想觇视高手的秘诀。

我在电视上见过她，为了调味料雨露均沾，她用双手搓动那盆肉馅，仿佛搓洗一堆衣服。又往肉馅里加水，顺势搅动，使其饱满丰盈，即使赴汤蹈火也不失水嫩。她居然将一大叠抄手皮摞在手心，取馅、包合。精瘦的抄手皮矮下去，鼓胀的抄手多起来，短短一分钟，她就能包三十多个。

我也见过他，他搅动的那口油锅，腾起透光的红浪。大火正逼出豆瓣的水汽，椒香、酱香充分析出，即将主导一碗抄手的基调。他单手托起的五个面碗，像一群杂技演员叠罗汉般稳稳立着，作料挨着分拣入碗，俨然一条生产线。

我找到他们的抄手店，始终不见他们的身影，唯满墙照片填补着我的期待。原来他已去世，她也不常待在店里。坐镇的师傅已是第三代传承人。

师傅揭开锅盖，煮我点的两份抄手。白雾如演示桶里被鼓风机吹起的鸭绒，模糊了他和善的样貌，淡化了他黑长的眉毛，却挡不住他额头隐现的微光。

骨汤冲入碗中，葱花瞬息神气活现，满溢翠色。抄手似憨厚的白熊梭进面碗，豆瓣红油如红蚁大军，很快爬满抄手全身。吃一口豆瓣抄手，如同见到质朴的故人。近乎于厚道的豆瓣味，像护雏的鸟妈妈撑起羽翼，呵护着那些粉嫩的肉馅。

白花花的是干拌抄手，表层几个因短暂脱水，呈现出磨砂质感。作料全在碗底，在我的翻动中，它们交换眼色，均匀着力。其酱香味更加浓郁，沙沙的豆瓣颗粒感，像棉袄上精致的盘扣。猪肉与豆瓣酱隔着面皮，如同生于两个地域，它们有意无意单独交流时，我好像察觉到，它们与回锅肉有亲缘关系。

“你吃的这家，生意红火的时候，能卖上千碗，如今应该很难突破了。”想起公园不宜抽烟，老人将烟杆揣回裤兜，淡淡地说。

“师傅说，日常两三百碗吧。”

“几家店顺溜排着，这家店夹在中间，食客大多走两头，多少会受影响。其实，好几家都出自同一门派，食客却总问谁才正宗，排列他们的江湖地位。”

“我吃过另一家，味道不同。”

“你已吃了下家？”他颇有些惊讶，“你这么瘦，肚量倒不小。”

事实上，我的小气影响了我对“下家”的好感。见老板态度冷冰冰的，我差点就弃它而去。但好奇心又使我硬着头皮坐下，我想是何种味道，吸引了源源不绝的食客。

如白的雪，红的梅，绿的林，干拌抄手上装点了辣椒面、花椒面、葱花和花生碎，以传统的辣椒红油调味，传递出赏心悦目的热烈。豆瓣抄手酱香轻柔，每咬一口，像是摇晃一张轻携纸，略干的肉馅，如抒写出另一种文字。

“那冷冰冰的老板，难道内心温热？”

“那你客观地说，哪家更好吃？”老人反过来问我。

“小马过河。”我将答案还给了他。

味道江湖，实在难分高下。一念之间，好坏游移；一念之间，新旧更替。

正如20世纪80年代，在东湖附近，卖豆花的师傅，煮好一碗抄手，心头突然闪过一念，将豆花蘸料浇了上去。

作者：陈美桥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