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园不是我的，是学校周转房外面约50厘米高的条形花园的一部分。小园紧邻住所的外阳台，随时可以看见，随时可以侍弄，貌似给了我很大的支配权，所以自个儿心里默认是我的。

小园很小，仅限于我站在阳台目之所及的范围，不过五六平方米。刚刚住进周转房是夏末时期，阳光的泼辣毫不收敛，长长的金爪越过花园伸进阳台直入房间，燥热瞬间升腾。透过阳光看出去，园子里密密匝匝的小叶丁香，散发着清凉香味的薄荷近在眼前，几根不知名的细长草叶夹杂其间高高顶起，轻轻摇摆，像藏胞碉房外的经幡，燥热又被盎然的绿生生摁了下去。

只头一眼，小园的平淡无奇就在心里落了根。植物品种单一，颜色单一，没有一朵花，只是一色的绿，但足以把园子铺满，把生机捧至我身边。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只要我走到阳台，俯下身子，就可以触碰细枝绿叶，感受天地赐予它的鲜活。这不同于室内盆栽的灵动，是独一份的欢喜，且容我默默享受吧。

一日，厨房下水管堵塞，工人挖起厨房外墙的绿植，掘开花泥，寻到花台下面掩埋的水管，疏通换新，胡乱回填。未经呵护的绿植几乎丧命，除了一株小叶丁香勉强活下来，徒留两平方米左右的空地。我的小园更小了，因为在我看来，没有绿植的空地根本算不上花园。还好，坐在客厅的书桌前，转头向外看，刚刚被糟蹋的那部分不在视域之内，园子里依然一片葱茏。

秋风习习，秋日朗照下的空地越看越突兀，我赶紧找来一株月季种在里面，孤独的丁香终于有了伴儿。十月小阳春，月季居然从根部冒出了几枚新芽，我高兴坏了。不料一个周末回家返校的工夫，月季周围种上了小葱，我略有不悦，花园不是用来种花的吗？怎么种起菜来了？一问方知是年轻貌美的刘老师所为。不久，她又挖掉了丁香，种下了野人参和大蒜，我的月季在它们的层层包围之中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这一刻，我方明白：这是学校的地，谁来种，种什么，不是我说了算，这个园子不是我的。

从此，我的月季开始了与蔬菜竞相生长的旅程。起初，小葱是羸弱的，野人参是娇小的，大蒜还是个没发芽的小闷墩。没想到先前养尊处优的刘老师秒变菜农，跟这块地较上了劲，晨昏侍弄，殷勤看顾，简直把它们宠上了天。瘦弱无力的小葱渐渐肥壮起来，根部繁殖出新的根茎，冒着尖细的嫩芽，一副发展壮大的态势；野人参虽然靠着墙根落户，却是迅速扩张地盘的好角色，左冲右突，如果没有主人家的抑制，早把葱蒜碾压下去了；别看大蒜闷声闷气，抓住气候借势生长的小算盘打得可是叮当响，不过三五天，蹿出约10厘米高的青苗，齐刷刷地向路人看过来。转眼间，两平方米的蔬菜居然像变魔术似的秀出一片葱茏，生命力爆棚，过往的老师都忍不住夸刘老师的菜种得好，刘老师笑盈盈地说：“做菜、煮面需要作料的可以到这里掐。”我离园子最近，近水楼台先得月，那种即采即烹的新鲜感是刘老师给予的，我不再纠结园子里种花还是种菜。

我的月季非但没有被周围的蔬菜“剿杀”，反而偷偷分享刘老师赐予蔬宝们的营养，悄然蜕变。猩红的芽静静舒展，抽枝长叶，叶子慢慢变绿，烘托出一片小小的绿荫。最为喜人的莫过于绿荫间凸起的两个小花蕾，小得跟两粒蚕卵似的，却勾起我热切的盼望。然而小阳春毕竟不是真正的春天，深秋的冷不请自来，我的小花蕾才发育到绿豆大小就似乎停止了生长。冬天接踵而至，我担心寒冷的气候、小孩的顽劣都可能让花蕾命不久长，可喜的是那年冬天天气特别好，晴多雨少。虽然仅打苞就耗时一个多月，鼓起的过程实在艰难，但含苞欲放的姿态扬起的笑容坚定地告诉我：“主人，我马上就要开花了，不会让你失望。”月季花周围的葱蒜站得整整齐齐，长得清清爽爽，仿佛排兵布阵的战士一样，成了花儿最忠实的护卫，这通身的气派既威严又美好。校园里的孩子变乖了，他们怎么忍心去惊扰我和刘老师共同营造的这个美梦呢？一日，旭日初升，月季初绽，晶莹的露珠在鲜嫩的花瓣上眨着眼睛，花开了，梦圆了！

之后，我的小园，开放与包容共存，园丁在繁密的丁香丛中嵌入一株红檵木，邻家两三岁的细娃把扯来的寸冬顺手按在边角，楼上小朋友吃过的枇杷籽、柚子核掉落在里面，不知谁家快死的金边吊兰随手扔进杂草中……如今，我的园子里植物多达十几种：红檵木、小叶丁香、金边吊兰、薄荷、野人参、寸冬、月季、柚子苗、枇杷苗、积雪草、苜蓿、杂草、葱、蒜。我暗自思忖：积雪草、苜蓿等植物的种子是飞鸟或者风带过来的吧，肯定有一段奇妙的旅行。金边吊兰接了地气，重获新生，沿着阳台恣意生长，把柔美的枝蔓伸进阳台里面，开出米白的小花儿，别有意趣。红檵木的叶子一年四季都是紫红的，春天的花像深粉的皱纹纸剪出来的碎须，野人参的花苞像朱红的细珠子缀在枝头，深粉的花朵如蚊子的翅膀一般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园子还是那么大，内容却丰富了许多；小小的园子色彩不再单调，只不过绿肥红瘦罢了。临近退休，幸逢小园，不管它属于谁，能与园子里每一种植物共享生命的喜悦，足矣！

作者：周毖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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