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君阙。

前几天，我们几个朋友一起到了渠县的土溪参观汉阙。说实话，本来是办事顺路，可这一看，让我深刻认识到它的分量，深感震撼。

天公不作美，天气突变，狂风暴雨。手机里政府发的红色预警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对汉阙的热情。雨再大、风再狂，心里那团火灭不了。

我们先看了冯焕阙、沈府君阙、赵家村东和赵家村西的汉阙现场，再冒雨去了中国汉阙文化博物馆。博物馆不大，但东西扎实。展厅里安安静静，灯光照射在那些汉阙的拓片和模型上，一下子就把人拽进了两千年以前。我们在展厅里慢慢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是镌刻在石头上的大汉风华。

汉阙，说起来其实就是汉朝的人立在城门、宫殿、祠庙或陵墓前的标志性建筑，左右相对，远远望去像没有门的大门。但你真正站在它面前，特别是了解了它的背景之后，才能体会到那种沉甸甸的分量。全国现存汉阙四十三座，七成集中在巴蜀地区，而渠县就有六处七尊——冯焕阙、沈府君阙、王家坪、蒲家湾、赵家村东和赵家村西的无铭阙。其数量占比、集群规模都是全国第一，名副其实的“中国汉阙之乡”。

博物馆里有一句话，我记在心里：“汉阙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地表建筑。”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它们是汉代人立在宕渠大地的“不动产”，两千多年了，风里雨里，战火硝烟，它们居然能一直矗立至今。

从博物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下得更大，瓢泼一样。尽管撑着伞，我们几个人还是从头湿到脚，衣服贴在身上，湿漉漉的，但是没有一个人有怨言。为什么？因为我们刚刚亲眼看到了两千年前的汉阙。

在沈府君阙前，我仰着头看了很久。阙身上的汉隶文字清清楚楚，那个“沈”字，肆意延展，自由不羁。当时我脑子里就冒出蒙曼老师那句话——“这是一道划破2000年历史的闪电。”真的，就是闪电。两千年前的刻工下刀的时候，一笔一画凿进去的不只是字，是那个时代的魂魄。雨夜里，一道道闪电划过天际，阙身上的字在明灭中忽隐忽现，天上地下，两千年，在那一刻叠在了一起。

法国汉学家、考古学家谢阁兰看过这些汉阙，“中国现代建筑之父”梁思成也看过。前些天，历史学者、中央民族大学教授蒙曼老师也来了。我看过她的视频，她在看完六处七尊汉阙后连喊“没天理”，然后说了一句分量更重的话：“看明清的东西，毫无疑问要去故宫看。如果要想看汉朝，遥想大汉雄风，必须看渠县的汉阙群。这里代表了一个时代。”

我一直琢磨这句话。“几块石头，凭什么敢与故宫相提并论？”这里的本地人心里可能都闪过这个念头。可站在阙下那一刻我明白了——故宫是明清的集大成，而汉阙是汉朝留在宕渠大地上最老最实的真身。想看汉朝，不去看汉阙，去哪看？蒙曼还问：“凭什么，凭什么在渠县，就有这么多东西？”

其实这个问题，二十多年前我就想问。那时候我也来看过，年轻，二十出头，我们平昌和渠县还是一个地区管辖，是邻居。我什么都不懂，走马观花看了一圈，除了觉得“好大的石头”“字也好看”，什么都没留下。说实话，那时候太肤浅、太懵懂，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这些年，我开始自学研究巴文化，慢慢才弄明白一些事。在远古时代，巴中、渠县这一带就是一个行政区域，都属于古宕渠郡县的范围。賨人在这里繁衍生息，巴文化在这里生根发芽，几千年前的那段历史，跟我们巴中是一脉相承的，我们是一家。賨文化、巴文化，说到底都是我们自己家里的文化。

有了这个认知，再来看汉阙，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看的是石头。现在看的是根基，是文脉。

汉阙为什么能在渠县留下这么多实物？因为这片土地本来就是古賨文明的沃土。两千多年前，賨人在宕渠繁衍生息，创造了灿烂的文明，汉阙就是那个时代兴盛的最佳实物见证。如果没有当年賨人文化的底子，没有宕渠郡县的繁荣，这些石头不会立在这里，更不会一立就是两千年。

站在雨里看那些浮雕——朱雀、玄武、车马出行、狩猎逐鹿——我老在想，两千年前那个刻字的石匠，他是賨人还是汉人？他下凿子的时候在想什么？他知道两千年后会有一群自称“宕渠后人”的平昌人，站在雨里看他刻下的东西吗？

冯焕阙、沈府君阙、王家坪阙、蒲家湾阙、赵家村东和赵家村西汉阙，我们一处一处看过去。雨大得睁不开眼，雷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每个人浑身湿透，皮鞋里灌满了水，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走”。大家就这么站着，仰着脖子，在电闪雷鸣里，与两千年前的石头用眼睛对话。

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心里翻江倒海，嘴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看，只能感受，只能让那些汉隶的笔画、浮雕的线条、两千年风雨冲刷出的斑驳痕迹，一点一点往心里钻。

从博物馆出来到看完所有汉阙，天仍旧乌黑黑的，雨始终没停。我们开车上了崭新的郑广高速往回走，车窗外暴雨如注，雨刷器拼命摇动，车灯在雨幕里照出两条光柱。

坐在车里，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有点凉飕飕的，但是心里热。

我真的很感叹。达州市和渠县的政府对汉阙的重视程度，对文旅融合的科学实践，这一路看得清清楚楚。博物馆建得好，展陈做得用心，各个汉阙的保护措施到位，道路通畅，标识清楚，安全到位。老百姓来也能看明白，能感受到那份厚重。这种扎实的工作，不是一两天能做好的，何尝不是学习的蓝本。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你们辛苦了。

不是因为官话套话，是真心实意的。如果没有这些年的保护、研究、展示，汉阙可能还散落在田间地头，风吹雨淋，知道的人少，来看的人更少。现在不一样了，越来越多的人通过博物馆、通过文旅线路、通过学者的讲述，知道了渠县汉阙，知道了“中国汉阙之乡”的分量。

蒙曼那句“这里代表了一个时代”，说得太精准了。大汉雄风是什么？是气魄，是胸襟，是敢把什么都刻进石头里、传给两千年后子孙看的那种自信。那些汉隶的笔画，肆意延展，自由不羁，每一笔都在告诉你——汉代人活得有多痛快，多潇洒，多敞亮。

而我们今天来看它，走的是新开通的高速，用的是北斗导航，刷的是红色预警的信息。两千年了，看汉阙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道路换了一条又一条，可是石头还在，精神还在。

如果说甲骨文是商代人刻在龟甲上的“日记”，那么汉阙就是汉代人立在天地间的“不动产”。日记是私密的，不动产是可以给所有人看的。两千年前的汉朝人，把他们的气魄、审美、信仰、荣光，一字一画刻进石头，立在田野山川之间，告诉后来人——我们生活过，我们强大过，我们美丽过。

回程路上，车里安静了很久。雨打在车顶噼里啪啦响，大家都望着窗外出神。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一趟来得太值了：二十多年前没看懂的，今天懂了；二十多年前觉得“就是几块石头”，今天知道那是国魂。

宕渠故地，汉阙之乡。我们巴中人和达州人，本来就是一家。賨文化、巴文化，都是汉文化一根藤上的瓜。那些石头立了两千年，等的不就是后人来认这门亲吗？

我们来了——在暴雨里，在闪电下，在红色预警中。浑身湿透，心里却点起了一团火。

感谢那些守护汉阙的人，感谢这个时代让更多人有机会走近它们。新修的路，新建的馆，新来的学者和游客，都在让这两千年前的“石头”重新活过来。

车行驶在崭新的高速上，雨渐渐小了。前方灯火闪烁，是家的方向。后方的汉阙，依然立在渠县的夜色和风雨里，沉默、坚定，像一道划破历史的闪电，从汉朝划到今天，还将继续划向更远的未来。

作者：苏歌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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