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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子红了(向玉玲)
2026-11-16 09:26


十月,柿子红了。

霜风一落,叶子先浸成浅金,再慢慢枯卷;柿子一盏盏地悬挂在疏枝间,由青转橙,最后烧成温润的红。

后山那棵老柿树,在阿婆的院坝里站了许多年。树干粗皴,翻起深褐老皮,枝干上几道深折痕,是多年前狂风劈断枝丫留下的疤。枝丫向四周疏疏撑开,像一双摊开太久、始终在等候的手。风穿过枝丫,送来一缕淡而沉的柿香,和着几声慢悠悠的念:一、二、三、四。数到四,便顿住,长久地静下来,隔一会儿,又从头再数。

那年,我二十岁出头,在一所乡村小学教书。周五放学,同事们陆续驱车回家。我家远,往返辗转要耗上大半天,周末便只能独自留守校园。在宿舍坐了一阵,实在闷得慌,便出门往后山走。黄昏漫上来,走廊浸在凉丝丝的暮色里,风一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土路弯弯曲曲,绕过田埂,穿过一小片竹林,惊奇地发现一棵柿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只见她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靠着磨得发亮的竹椅,枯瘦的手指慢慢捡拾掉落的柿子,一个个码在脚边,嘴里轻轻念着:一、二、三、四。一遍又一遍。

她看见我,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再抬眼看头顶满树的红柿。等我走近,她才伸手探进脚边的竹筐,选出一枚果皮薄得近乎透光的红柿,递过来。

“拿去吧,搁屋里捂两天,软透了,蜜甜。”

刚摘的柿子还裹着太阳的余温,指尖稍一用力,薄脆表皮便裂开,金黄的汁水漫出来,粘在指腹。风干后,皮肤上留一层薄薄的糖霜,擦都擦不干净。我捧着柿子走回冷清的宿舍,慢慢剥皮。这甜和集市上的柿子不同,沉在果肉里,一口咬下去,温温地漫开。翻着通讯录,想把这甜说与人听,翻到底,又合上了。

后来,我又几次路过院坝,阿婆总提前留几枚熟柿在筐沿。一来二往,我们慢慢熟了。一次我问:阿婆,你为什么总数一二三四?她捻起一片干枯卷曲的柿蒂,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着蒂上的褐纹,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什么也没说。

山乡日子慢,课间喧闹散尽,只剩漫长寂静。有几个周末,我不想去后山,待在宿舍里,对着窗外空空的山影发呆。突然想到视频里的柿子饼,我又想起了后山,想起了那棵柿树,和树下那个瘦小的身影。于是,走走停停,又往那边去。

那天下午,风忽然大了。大风卷着枯叶横扫树冠,熟透的柿子扛不住摇晃,接二连三地砸落在树下枯黄的茅草上,果皮崩开,蜜色的果肉淌出来,混进泥土里。她蹲在树根旁,腰背弯得很低,一点一点捡拾被摔破的落柿,嘴里一遍一遍缓缓地数着:一、二、三、四。

我蹲下身子,陪她一起捡,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涌上来。我压着声音,又问了一次。

她捏着半块裂开的柿子,柿汁渗进手掌密密麻麻的皱纹里,很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如同柿叶互相摩擦:“年轻的时候,老伴走得早。”

她顿住,把半块柿子轻轻搁进竹筐。

“我原本有四个娃。”

又顿住。手指在筐沿上摩挲了一下。

“那一夜山洪来得急,我拼命往外带,逃出来清点,只剩三个。”

她低下头,捡起脚边一片柿叶,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叶子上有没有写着什么。

“剩下的三个,后来也一个个走了。”

风从树冠下来,吹动她鬓角几根花白的碎发。她把那片柿叶丢进筐里,声音更轻了:“我数惯了,数到四,就停。第四个,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没有掉眼泪,目光平平地望向远处连绵的山。我手里捏着的那枚柿子,忽然沉得拿不住。她把手里的半块柿子递给我,柿汁还温着。我坐得久,天色沉了,她留我过夜,这一次我不再推辞。

过了几天,风停稳了,她举着长网兜,小心地探进枝丫间,把枝头完好、果皮鲜亮的柿子慢慢摘下来,妥帖地收进竹筐,留给我。被风吹落、摔出裂纹的,她舍不得丢,自己慢慢吃。她说,好果子要留着等一个上门的人;摔烂的,是老天留给自己慢慢咽的。她把那些带虫眼、涩味没褪尽的青柿另放一边,埋进谷壳堆里,捂上十几天,等待脱涩。

周末有空时,我就往后山跑,帮她扶稳摘柿的竹竿,捡拾满地落果,清理树下积了一季的枯枝败叶……我们坐在柿树稀稀落落的树荫里,我给她读电子报刊上短浅的新闻,讲班上孩子调皮嬉闹的小事;她话少,大多数时候静静地听着,手里慢慢地剥柿,剥好的柿肉,悄悄推到我手边。间隙里,那几声轻念,依旧会慢悠悠地飘出来:一、二、三、四。有一次,她数到四,顿住,没有再从头数。

有一次连下了几天雨,黄泥路泡得稀软滑腻,我被困在校园。整座学校只剩雨声,淅淅沥沥,裹着无边的冷和静。我坐在窗边,剥开她早前送的、捂软的柿子,软糯香甜在舌尖散开,眼前晃过树下那个瘦小的身影。雨一停,我踩着泥泞,裤脚沾满黄泥,深一脚浅一脚往她院里赶。

她还是坐在那里,竹椅靠着粗糙的树干,嘴里慢慢嘟囔着。看见我满身泥水,没多问,转身进屋,端出一碗温白开,又从筐里挑出一枚完好的柿子,塞到我掌心。她说,柿子一个人吃,甜闷在肚子里;两个人挨着坐,分着吃,甜才散得开。

我守着空落落的校园,她守着那棵老柿树,日复一日。秋天过去,冬天又来了。后来,我调离山镇,走的时候,她没送我,只在竹筐里装了十几个捂得最软的柿子,到校门口轻轻唤着我的名字。

往后每到十月,树上的柿子次第变红,我总会想起后山那棵带伤疤的老柿树,想起竹筐里裹着山风的红柿子,想起柿树下那一声停在“四”的默念。

作者:向玉玲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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