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工潮汹涌而起之时,众多乡人从大巴山奔赴南方,我的父母也是这滚滚洪流中平凡的一员,我和妹妹便成了最早的一批留守儿童,玉米地里的岁岁年年,从此刻进了我的整个童年。
父母离家的时节,恰逢玉米灌浆成熟、即将收获的九月。离愁的酸涩还萦绕在心头,田野间的玉米已然缀满秸秆。父母远走南方务工,家中数亩田地的农活便落在了年少的我身上。
儿时不识田地的亩数,只记得零碎散落的几块田地,铺满了整个盛夏的忙碌。
天刚蒙蒙亮,晨露未晞,奶奶便轻声唤我起床。我带着满眼惺忪与困意,一头扎进湿漉漉的玉米地。微凉的露水,打湿了裤脚,玉米叶划过肌肤,带着细碎的痒意。我弯腰、掰穗、入篓,重复着枯燥的动作,将饱满的玉米棒一一摘下。背篓渐渐沉重,压在稚嫩的肩头,往返于田地与家门之间,放下沉甸甸的收获,又匆匆洗漱奔赴学堂。
放学归家,总能看见院坝里奶奶晾晒整齐的玉米,金黄饱满,沾染着阳光的温度。暮色降临,晚风微凉,院子里的人围坐在一起剥玉米。大人们闲话家常,烟火絮语温柔绵长,具体说的啥,早已模糊在成长的岁月里,只记得那份围坐相伴的暖意,悄悄抚平了父母缺席的孤单,让我的童年多了几分安稳暖意。
周末是秋收最忙碌的日子,也是我童年最漫长的时光。整日穿梭于田间、院落,弯腰收割、往返运送、翻晒打理,日复一日,整整一周才将所有玉米收完归仓。奶奶身形瘦小,却总是在我忙碌奔波的间隙,帮我翻晒玉米、整理秸秆。烈日灼灼,她佝偻的身影伫立在金黄的玉米堆旁,汗水浸透了衣衫,那幅画面,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成为童年最温暖的底色。
时光辗转,漂泊半生的父母,在近十年间陆续从广东归来。褪去在异乡打拼的疲惫,彻底回归故土,重拾农耕旧业。从最初零星种植蔬菜、油菜,到慢慢拓宽种养规模,如今庭院鸡鸭成群,田间玉米成片,岁月兜兜转转,他们终究变回了年轻时深耕乡土的模样,守着烟火田园的安稳。
又是一年玉米金黄季,恰逢盛夏暑假。我和弟弟带着四个孩子重返田间,用小小的奖励与趣味引导,让久居安逸的孩子们,对秋收劳作生出满满的好奇与热忱。清晨六点,天光初亮,我们整装出发,踏足一片片玉米地。我俯身示范掰穗、采摘的技巧,耐心叮嘱劳作的细节,看着孩子们笨拙模仿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娇嫩的双手抵不住粗糙的玉米叶,被划到便忍不住哇哇惊呼,娇气又稚嫩。回望年少的自己,同样的田间劳作,只剩隐忍与坚韧,早已习惯默默扛下所有辛苦。两代人的模样,在同一片玉米地里重叠、反差,让人恍然惊觉岁月更迭。
烈日渐盛之前,孩子们凭着一股韧劲,坚持完成了采摘任务,一个个背着满满的玉米篓,踉踉跄跄、歪歪倒倒地归家,满头大汗,满脸笑容。
夜幕降临,庭院灯火温柔。我手把手地教孩子们剥玉米,讲解鞋底脱粒的省力技巧。起初,他们手法生疏,屡屡失手,偶尔刮到指尖,却没人轻言放弃。在我们的耐心指导下,孩子们渐渐熟练,还自发开启了比赛,相互比拼速度、交流技巧,争相成为剥得最多的那个人。
原本以为只是一时新鲜的热度,未曾想晚饭过后,大人们闲谈之际,回头望去,四个孩子早已自发地围坐一圈,安静专注地埋头劳作。小院寂静无声,只剩玉米粒剥落的簌簌轻响,他们认真钻研、彼此切磋,全然沉浸在秋收的乐趣之中。
素来坐不住、心性浮躁的小儿子,更是让人意外,整整两个小时,全程专注投入,耐心完成手中的活计,不曾懈怠、不曾嬉戏。金黄的玉米棒子,在孩子们的手中褪去外衣,堆积成小小的丰收,也悄然沉淀着成长的力量。
一代人背井离乡,为生活奔赴远方;一代人留守故土,在玉米地里熬过孤单、读懂坚韧;而今新一代走进田野,在汗水中体会耕耘不易。同样一片玉米地,不再只有辛酸的离别,那些藏在金黄色颗粒里的,不再只是丰收,更是乡土情怀的延续。
作者:王洪波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