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里,每天晚饭后陪大女儿去汉丰湖边骑自行车。九月初,她读高二,开学住校,半个月回来一趟。这个夏天,我们几乎天天骑车。
出发前,她捏轮胎,我拧刹车。水壶灌满凉白开,一人一瓶。她不知道,她那瓶我总是会多灌些——怕她路上渴,也怕她在外面买饮料。
她在前,我在后。她骑得快,马尾辫被风拉成一条直线。到路口“嗖”地穿过去,我喊“慢点,看车”,声音追不上车轮,散在风里。
环湖路一圈,十公里。她先到家,车往门口一靠,回头看我推着车上来,喘着气,一级一级挪台阶,就笑。她笑得很好看,笑得我有点抬不起头。
湖边的路灯,六点钟亮。蝉在树上叫,叫到天黑,就换成蛙叫。卖冰粉的三轮车停在柳树下,喇叭里循环一句“红糖冰粉,五块一碗”。她骑车过去,风里带一点洗衣液的味。
这条路是新修的。三峡蓄水那年,江水顶上来,在城边涨成一片湖;老城的半条街沉到水下,新城在岸上重新长出来。湖是这么来的,环湖路也是这么来的——塑胶步道,柳树栽一茬死一茬,死了再栽。我十四岁打这儿经过的时候,还是一片江边的坡地,草长得比人高。
更早的事,我记得的不多,只有几件。
天不亮,父母就下地。我光着脚追出门,追过晒坝,追上田埂。父亲挑着担子走在前头,扁担在肩头一颤一颤;母亲背着背篓,蓝布头巾被风掀起一角。玉米林一拐,两个背影就没了,连叶子哗啦啦的响也听不见。
有一回,我追到山坳口。那是一条上坡的土路,两边是桐子树。追到一半腿就软了,我坐在石头上喘,听见他们在坡上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有笑声一阵一阵落下来。我在那块石头上坐到日头偏西,自己走回去。
家里是土墙瓦房,门槛一拃高。我骑在门槛上等。母亲走前在灶膛里煨一个红苕,说饿了先吃。我常常舍不得,一直煨到傍晚,凉透了才剥开。门槛被我的鞋底磨出一道浅浅的月牙。
晒坝上晒着苞谷,我拿竹竿赶鸡,赶着赶着就忘了,蹲在墙根看蚂蚁把一只死蝉往洞里拖。日头从东墙移到西墙,影子一寸一寸地短下去,又一寸一寸地长回来。
母亲回家后,先把锅里的饭热上,扣一个碗,说,先吃。她洗手的水是黑的,泼在院坝里,有一股泥土味。
有一回,我追到水田边,一脚踩空,半个身子陷进泥里。母亲涉水过来,把我捞上岸,在我屁股上拍了两下,又慌忙用衣角揩我脸上的泥,手比我的哭声抖得还厉害。
傍晚收工,背影变成迎面走来的人。父亲的裤脚糊着泥,扁担两头挂着瓜菜;母亲老远喊我的小名,声音穿过整条田埂。我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一身汗味、草味、太阳味。
后来,我长过她的腰部,长过她的肩膀。再后来,我比她高出一头。我在城里教书,一年回去几趟。走的时候,从后视镜看,她还站在院门口。
十四岁那年,我骑的是父亲的二八大杠。
骑车是父亲教的。他扶着后架陪我在晒坝里绕圈,我嫌他跑得慢,喊他松手。他一松,我连人带车扎进柴草垛。他把我从垛里拔出来,拍掉我身上的草屑,说,行,摔过了就会骑了。
自行车是从镇上淘来的旧货,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铃铛不响,链条天天掉。屁股够不着座垫,就站起来踩。放学从场口往家蹬,看见三轮车就追,听见后头拖拉机响就低头猛蹬。有一回拉蜂窝煤的拖拉机从场口出来,那条路尽是碎石子,我咬着牙在拐弯前超了过去,回头一看,开拖拉机的人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最险的一次是下坡,一辆大货车擦身过去,带起的风差点把车把带偏。那声音轰隆隆的,我在梦里听了好多年。
有一回,链子掉了,我蹲在路边用树枝挑,挑不上去,就用手抠,满手黑油。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母亲举着煤油灯在院门口等,看见我的手,骂了一句,转身去舀水。
后来,母亲让我给地里送饭。饭盒挂在车把上,一路叮叮当当。到了地头,父亲蹲在田埂上吃,我坐在旁边看他吃。他吃得快,吃完把碗一搁,说,回去路上慢些。我骑车走,回头看他已经弯下腰去了。
那年,我不知道,父母也天天在追——追节气,追雨,追一个不敢耽误的农时。
现在轮到女儿。
她坐过我的后座。上幼儿园那几年,我骑车接送,她坐在儿童椅上,两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角,一路问:爸爸,云是水汽变的吗?爸爸,湖那头是哪里?我把她的十万个为什么驮过整座城。后来她不要我送了,书包一甩,跟同学并肩走进校门,把我和自行车留在马路这边。
有一回,她在后座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撞我的后背。我把车骑得很慢,怕颠。到家也不敢停,绕着小区又骑了两圈。
车座一节一节往上升。二十寸,山地车,现在她的膝盖快顶到车把。她那辆两千八。我十四岁那辆,是父亲用两担谷子换的。她的车比我的新,也比我的轻,一只手就能提起来。
开州夏天的傍晚,天边烧着霞,湖面铺着碎金。她伏在车把上像一张拉满的弓,越骑越远,拐进弯道就看不见了。雾大的时候湖面白蒙蒙的,她的影子忽隐忽现,我反而跟得更紧。
有一回,下暴雨,我们躲在湖心亭里等。她把湿头发拧成一股,说,爸,你年轻时候也这么骑?我说,比这猛。她说,那你现在怎么不行了。我说,老了。她说,哦。雨停了她先出去,站在亭子外面等我。
有一次她在桥头等我。我到了,她拍下我的样子发给她妈:“我爸的巅峰时速,二十码。”我凑过去看,她的朋友圈一半是汉丰湖,一半是我。她收起手机说:“爸,你慢点,我等你。”说完就骑走了,骑得比刚才慢了些。
再骑五十米,她还是撒开了。
冰箱门上贴着她最近一次月考的成绩条,压在一张超市促销单下面。我不揭,她也不提。有时她站在冰箱前喝水,眼睛绕着那张纸走。
暑假里有一天她说,爸,我将来要考出去。我问,考哪儿。她说,越远越好。我说,好。
暑假一过,她就上高二了。再过两年,她就彻底脱离我的视线。
追不上,也要骑。每天傍晚,检查刹车,灌满水壶,跟在她后面,一脚一脚地蹬。她回头招手,我就抬手挥一挥。她笑得很大声,拿我的体力开涮。
我确实追不上了。
前些天,回老家,母亲在屋后菜地里。远远看见那个背影蹲在菜叶间,一起一伏。我喊她,她应了一声,扶着膝盖站起来,转过身——比我记忆里矮了一头。
她从地里摘两根黄瓜塞给我,我说不要,她硬塞,又去找塑料袋,把口子系了两道。她问,朵朵学习好不。我说好。她说,莫逼太紧。我说,嗯。
她说: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拍拍手上的土,往屋里走,走得比从前慢。
我跟在后面,一步不用赶。
作者:张善兵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