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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副刊不辜负任何一粒种子
2026-11-20 11:00


我常常想起1989年的秋天。

那年,我刚调到万州桥亭中学任教,桥亭中学说是建在余家镇上,其实和古镇隔着一条两百米的跑道距离,环绕学校的是大片稻田。那是收获的季节,黄灿灿的稻田上是收割的人们。没有课的时间,我总站在门卫室门口,望着公路,希望看见骑着绿色自行车挎着绿色邮包的邮递员走向学校。

我总感觉这也是我收获的季节。

门卫室老黄喊着我的名字:“文老师,你有两封信!”

一封来自北京的《消费时报》,一封来自川东的《万县日报》。两封信里,各自装着一张样报。《消费时报》发表的是《我爱三峡石》,《万县日报·三峡》副刊发表的是《小城的一双眼睛》。两篇文章发表的时间都是9月10日,那是我们教师的节日,那也是我一个文学青年的节日,我的名字第一次变成了铅字。

1989年6月,我带着我的第一届初中毕业生走进江城万州的中考考场,我也带着我写的散文诗《小城的一双眼睛》走进《万县日报》的“考场”。散文诗《小城的一双眼睛》是写清洁工的,我以无比崇敬的心情去《万县日报》副刊部拜访当时编副刊的向求纬老师,像一个小学生一样满头大汗地站在向老师面前。向老师非常和蔼,叫我坐下,给我端出水果,拿来扇子,说你熟悉城市吗?你热爱城市吗?为什么不写自己熟悉和有感情的生活?他让我把文章留下,送了我好几本书。

我在《万县日报·三峡》副刊上读到我写的散文诗啦!文章并不长,大概有三四百字,可就那几百字的文章里,我几乎看不到我原作的影子,我这才知道我敬重的这位编辑这位从城口老区里走出的知青作家的良苦用心。就那么毫不起眼的文章,我的学校轰动啦,我的山村轰动啦,我那多难的家庭轰动啦。

捧着两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像捧着两棵刚刚发芽的小树苗,枝叶上有我的心跳。

那是我文学意义上的第一次发芽。

《我爱三峡石》写的是长江三峡岸边那些被江水打磨了千万年的石头。我在江边捡石头,捡着捡着就捡出了心事——每一块石头都沉默,但沉默里藏着江水亿万年的冲刷和打磨。我写那些石头的纹理,写它们像谁的手掌,像谁的面容,写它们被江水抛弃在岸上之后,依然保持着被打磨过的光泽。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篇好散文,但它真实,就像石头一样真实。巧合的是,《消费时报》的副刊编辑,后来到《中国政府采购报》作副刊编辑,我向她说起这个“处女作”的事情。她说,我是被你文章的真诚打动了,为着这份“真诚”,《中国政府采购报》副刊发表了我的上百篇作品。我的第一本散文集《山梁上的琴声》,收录的几乎都是我在副刊上发表的散文。我后来出版了好几本散文集,每一本我都会刻意选几篇我满意且发表在报纸副刊的散文,我记着报纸副刊的培养。

很多年过去,我也成了大家口中所谓的“作家”。其实,我自己明白,我这个“作家”是从副刊的地面上站起来的。

遥远一点的,《人民日报·大地》副刊,《光明日报·作品》副刊,《中国纪检监察报·文苑》副刊,《中国财经报·文学》副刊,《中国艺术报·九州》副刊。我们身边的,《重庆日报·两江潮》副刊,《重庆晚报·夜雨》副刊,《达州日报·巴山夜雨》副刊,《达州晚报·凤凰山》副刊,《万州时报·天生城》副刊,《云阳日报·文艺》副刊……这些名字,对我来说,不是版面,而是驿站,是渡口,是一个写作者继续赶路的地方。

我必须讲一下两张报纸的副刊。

给《人民日报》投稿是很早的事情,那时我还在师范学校读书,不知天高地厚的我第一次投稿就是投给《人民日报》。那时投稿不用贴邮票,只需把信封剪一个角。我几乎每天都去门卫室等邮递员。

2014年6月2日,我的散文《地名记着所有的事》发表在《人民日报·大地》副刊上,是编辑马涌老师从无数篇文章的邮箱中捞到的。《人民日报》发表后,很多网站和报刊迅速转发,还成为了很多学校的语文考试阅读题,入选了当年的《人民日报2014年散文精选·叩问远去的时光》一书中。

后来,《人民日报》几乎每年都要发表我一两篇散文。对照马涌老师精心编辑发表的文章和我投稿的文章,老实说,是《人民日报·大地》副刊改变了我的文风和创作视角,我原来写作时总是讲究尽情表达,总觉得这里该写,那里也该写,在突出主题、作品角度、语言精练等方面真的很粗糙。我记录的《三峡清漂人》《江湖三峡》《童油匠改门记》,不知马涌老师修改了多少次,学习其每次修改后的文章,都感觉像听了一场文学课。每一遍都让我看到自己的不足,也看到文字可以抵达的另一种高度。那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比发表本身更让人珍重。

地名记着所有的事,副刊记着所有的事。

《重庆日报·两江潮》副刊,则像一个老朋友,见证了我在写作路上走向远方。

我在宣传部工作的八年时间,每年在《重庆日报》发表的新闻都在30篇左右,获得过多次好新闻奖和副刊优秀作品奖,获奖证书上赫然印着我的名字。我深深知道,那些获奖证书上应该有《重庆日报》无数编辑的名字,应该有《重庆日报》的名字。

后来,重庆日报报业集团搬迁到同茂大道416号,我也离开宣传部到了新的岗位任职,虽然我与《重庆日报》的新闻故事暂告一段落,但是我与《重庆日报·两江潮》副刊的文学故事仍在继续。

在重庆市作家协会代表大会上,我见到李元胜老师时,他笑着说:“过去我见到你文章,今天我见到你文猛。”

在重庆文学院第二届创作员开班仪式上,我见到蒋春光老师,我们成为了同学。

2021年1月8日,《重庆日报·两江潮》副刊座谈会在重报集团万州中心召开,一个省级党报专门在万州召开一个关于副刊关于文学的座谈会,这是我们万州作者的第一次。会场上大家见到了编辑发表我们作品的吴国红主任和李健老师,过去我们在微信上交流作品的修改,现在大家坐在一个会议室,面对面交流文学创作,大家发言络绎不绝,餐厅催吃饭的电话响了无数遍,但是大家有说不完的话,那是一个喜出望外和热泪盈眶的文学座谈会。

2021年12月9日,《重庆日报·两江潮》副刊作者座谈会暨梁平行采风创作活动在梁平举行,作为一个基层作者再度在受邀之列,让我再次见到吴国红老师,第一次见到发表了我很多作品的兰思秋老师。过去,我和兰老师只是在微信中修改我很多的作品,兰老师对文学的理解对表达的创新,让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很老的编辑,手伸出来,我才知道我思维定势中的“老道”编辑居然是位年轻美女。

我离开宣传部多年,工作单位的不断变化让我不再采写新闻,我每完成一篇适合报纸副刊的作品,第一个就发给《重庆日报》,这是我梦开始的地方。非常欣慰的是《重庆日报》一直没有抛弃我当年的这个特约记者,每次都给了我足够的版面、显著的位置推出我《最后的守望者》《山后马槽是故乡》《江清岸洁又一年》《村里演大戏》《味上梁平》等多篇散文。

《重庆日报·两江潮》副刊一直都“不副”,特别注重版面的策划,自豪的是他们多次都“算计”到我,我已经记不住他们很多次“算计”在内的约稿,但是有两次约稿我一直记得,他们教会了我如何去关注我们身边的变化,给这些变化做文学记录。

郑州到万州的高铁开通后,《重庆日报·两江潮》副刊编辑兰思秋向我约稿。老实说,我完全忽略了这个大地上的巨大变化。赶快给单位请假,到万州北站去,到巫山去,到郑州去,真切地感受到李白诗中“千里江陵一日还”在今天变为了现实,而这种巨大的变化刚好让我们赶上。回到家里,激动万分,《坐着高铁看三峡》就这样完成了。后来,这篇文章获得很多征文奖。其实,这篇文章最大的功劳是《重庆日报·两江潮》副刊的编辑,作品上应该署上他们的名字。

去年春节前后,兰思秋又约我写一篇过年的新鲜事。老实说,作为副刊的老作者,我写过很多关于过年的文章,要在文章中出新实在困难,准备交“免战牌”的时候,兰思秋微信来啦,版面等着,到乡村去发现。巧合的是组织上刚好安排我带队到乡村慰问,我就到了高粱镇的桐槽村,看到了这里的网上赶场,村民们不是把山货背到乡场上,而是背到村支书家的小院中,村支书牟方成在“桐槽村网上集市”把大家的山货卖到全国。散文《云上赶场》就这样见报啦,很多人读着文章打开“桐槽村网上集市”。俗话说,好风凭借力。在如今的网络时代,好风凭借文,桐槽村的网上集市更火了。

这两篇约稿,打开了我写作的视野。我不再只盯着脚下的土地,而是开始抬头看天空,看那些连接土地和天空的事物——高铁、云雾、山路、桥梁。我的思维被打开了,像一扇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窗,忽然被推到了最大。

《重庆日报》当年的地址变了,报头没有改变,长江魂不变,报纸魂不变,副刊魂不变,永远朗照着我遥远的文学之路。

《达州日报》《达州晚报》本来不是我故乡的报纸,自从万达开三地融合发展,这两张报纸自然也成了我们身边的报纸。

顺便说一下,虽然这是两张地市级报纸,但是他们特别注重副刊,《达州晚报》每天有三到四个版面的副刊,《达州日报》星期五大方地拿出四五个版面做副刊。这么多的副刊版面自然吸引了全国很多作者,自然也成了我最丰收的副刊大地。虽然和这两张报纸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他们的副刊已发表我的作品上百篇,而且每年都有二至三篇作品被推荐评为四川省副刊优秀作品,说达州是我副刊写作的风水宝地,一点都不夸张。

最近,我在很多报纸的文艺评论版面上读到这样的声音:副刊不副。这四个字,掷地有声,就像一记定音鼓,敲在许多写作者和编辑的心坎上。我读着这些文章,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温热,这是一种进步,是对副刊价值的重新发现和肯定。在文学几乎被大家冷落的时候,这样的声音会唤起我们仰望文学的眼光。副刊,从来都不是报纸的附庸,不是版面上的边角余料,不是可有可无的“补白”。它是一片深情的土地,沉默地铺展在新闻的洪流旁边,等待那些爱好文学的种子落下来。它不挑选种子的贵贱,不嫌弃种子的瘦小。它只是敞开怀抱,让种子落下来,然后给其阳光、雨水和时间。有些种子长成了大树,有些种子开出了花,有些种子只是默默地发了芽,然后安静地生长。但无论是哪一种,副刊都接纳了它们,滋养了它们,给了它们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说到副刊不副,我想起了天空不空。天空看着空,可云来了,鸟儿来了,星星来了,它什么都有。副刊看着“副”,可它是这世上许多像我一样的种子落地生根的地方。它给了小草长成大树的机会,给了水滴汇成江河的路径,给了每个怀揣热爱的人一条走到人前去的路。

副刊不副,它是正正经经的正。

我时常想,我能够成为人们口中所谓的作家,究竟靠的是什么?我不是科班出身,没有名师指点,更谈不上什么天赋异禀。若一定要寻一个根,我以为是副刊这块土地。它不像书斋那样高高在上,也不像颁奖台那样需要你成名成家才配站上去。它就在那里,平平静静的,像乡村里一块向阳的坡地,谁都可以来,谁都可以种。你种下一粒诚实的种子,它便还你一片青葱的叶子。你种下一段真切的记忆,它便还你一处可以安放灵魂的角落。它从不许诺你丰收,却从不辜负任何一个认真播种的人。

好的土地不辜负任何一粒种子。

作者:文猛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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