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70年代初,深山里日子很苦。家家户户炊烟不断,锅里米少粥稀,不少人家刚吃完上顿,就要发愁下顿。山里人日出下地,日落归家,日子顺着山溪一天天流淌,常年辛劳,少有别的盼头。田埂泥土的气息,林间此起彼伏的鸟鸣,年复一年,都融进日复一日的劳作里。
那年我刚满六岁,懵懂贪玩,常与小伙伴在田埂追蝴蝶,到沟涧摸小鱼,还不知道“戏”是什么。
一个盛夏,母亲收工比平时早,进门顾不得擦汗,径直走进灶房生火做饭。父亲在外教书,平日里家里就我和母亲相伴度日。晚饭是清粥配咸菜,淡淡的米香飘满屋子。
我捧着粗瓷大碗,很快扒完粥饭,放下碗就要往外跑,玩伴已经在老槐树下等我。刚跨出门槛,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欢喜:“儿子,别跑,今晚妈带你去看戏。”
“看戏?”我停下脚步,听不懂这个词,心里生出好奇,凑到灶房门口,睁大眼睛问:“妈,戏是什么?好看吗?”
母亲洗着碗筷,回头笑着说:“去了你就知道,不会让你失望。”
等母亲洗好碗筷,收拾完灶台,我们便动身。
院坝已经安静下来,赶去看戏的乡邻,大多已经往红土嘴出发。母亲取下屋角那盏旧马灯,铁皮外壳已褪色,边缘生着薄锈,灯身却擦得干净,灌满煤油留着夜里返程用,抬手摸摸我的头:“走,看戏去。”
母亲蹲下身,把我背到背上,粗布背带在腰上系牢。她慢慢起身,一手托住我的腿,一手提着马灯,走出家门。戏台设在红土嘴,出门要踏田埂、过浅沟,再顺着缓坡爬上一段山梁。白天的热气还没散尽,山路闷热,我伏在她背上,能听见她粗重的喘息。路上不断碰到同去看戏的乡亲,大家脚步轻快,互相招呼,满心期待。山风带着草木蒸腾的暖意,二十多分钟山路,很快就到了。
红土嘴一户农家小院,早已挤满了人,热闹得像逢年过节。土坝里人头攒动,闷热难当。老人搬来小板凳坐下,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院边阶沿,几个汉子扛着木杆、钉上木板搭戏台,忙个不停。木架简陋,木板高低不齐,却是山里人难得的一件大事。我伏在母亲背上,看着搭台的人,望着满院人群,轻轻扯她的头发:“妈,什么时候开戏?”
母亲拍拍我的背,指着搭台的人说:“快了,再等一会儿。你老实点,我跟隔壁婶子说几句话。”她站着和熟人闲谈,我安安静静地伏在她肩头,看着眼前的人。这些常年种地的农人,平日各自操劳,今晚都放下农活,等着戏台亮灯。
天色暗下来,暑气还闷在院子里。戏台搭好了,粗木板架在木架上。四周立起就地做的竹灯:截一段青竹,下端削尖插进土里,竹节空腔灌上煤油,裹浸油旧布做灯芯。火柴一划,火苗腾起,橘红的火光铺开,照亮戏台,也照亮台下一张张盼着开戏的脸。灯芯偶尔溅出火星,转瞬熄灭,灯火稍稍冲淡暮色里的闷热,把小院裹在暖光之中。
忽然,戏台后方锣鼓响起,院里一下子静了。哭闹的孩子也止住哭声,所有人都望向台上。鼓声起先舒缓,慢慢变得急促,咚锵作响,像疾风过山,又像马蹄踏平野。锣鼓猛地停住,四下只剩山风吹响树叶的“沙沙”声。
戏台后走出一队演员,红绿衣裳鲜亮,手里拿着刀枪,绕台走动,腾挪对打,兵器碰撞铿锵利落。台下挤得水泄不通,院墙根也扒满看热闹的乡亲。全场安静,只听见台上脚步声、兵器碰撞声,还有间歇响起的锣鼓声。母亲把我放下来,让我站在她身前,手臂环住我的腰,怕我被人群挤倒。我个子矮,眼前全是大人的后脑勺,只能伸长脖子,从人缝里张望。我分不清台上谁好谁坏,也听不懂咿咿呀呀的唱词,只被鲜艳衣袍和翻飞动作吸引,一只手攥紧母亲衣襟,生怕错过一点场面。
武戏演完,演员退下。台上又出来一男一女,女子素衣清秀,男子青衫温润。二人向台下躬身开唱,女子嗓音清亮婉转,像山涧泉水叮咚。我凑到母亲耳边小声地问:“妈,她唱的是什么?我听不懂。”母亲低头笑笑,轻拍我的背,叫我继续看。我仔细听,隐约听见“断桥”两个字,心里纳闷,山里的石桥怎么会断?旁边大婶低声赞叹:“这白娘子模样俊,唱得真好。”我拽紧母亲的衣角:“白娘子是谁?”母亲轻声说:“这唱的是《白蛇传》。”我还是似懂非懂,不再追问,静静地看着台上女子。
不多久,一位老婆婆走上戏台,灰布衣衫,鬓发花白,拄着拐杖在台中央桌边坐下。锣鼓再次响起,她缓缓开腔,唱腔苍凉悠长。夜色越来越浓,晚风渐起,我接连打哈欠,眼皮发沉,头靠在母亲肩头,锣鼓和唱腔渐渐模糊,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阵哄笑把我惊醒,我揉揉眼睛,看见戏台中央站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后生,鼻梁涂得雪白,像沾了面粉,头戴青黑小帽,嘴唇画得又红又宽,模样滑稽。他接连翻筋斗,腾空跃起,落地稳当,又故意脚下踉跄,引得台下哄堂大笑。乡亲们高声喝彩,笑声在小院里回荡,我也跟着笑起来,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小丑下场,整台戏接近尾声。最后一通锣鼓落定,全体演员上台躬身谢幕,台下掌声、喝彩声不断。人们低声议论戏里的身段唱腔,准备动身回家。
夜色完全沉下来,山野一片寂静。母亲重新把我背稳,系好背带,划火柴点亮马灯,拨亮灯芯。我们跟着散场乡亲踏上归途,灯火晃动,人影忽长忽短。一路上,乡亲们聊着戏里情节,说笑声散落在寂静山间。到家已是半夜,我伏在母亲背上,又沉沉睡去,梦里还是台上翻筋斗的鲜活身影。
一晃几十年,世事早已大变。彩电、平板走进普通人家,剧目随时能看,城里剧院宽敞气派,却再也找不回当年众人一同期盼、一同欢喜的那份纯粹。
前些年,我偶然遇见当年翻筋斗的后生。当年的少年,如今已是花甲老人,两鬓斑白,眉眼藏着岁月痕迹,身姿依旧爽利。他在社区做事,待人热心公道,邻里都敬重他。聊起红土嘴那一夜的山乡戏台,老人望向远方,轻声感慨:“时代变了,消遣的方式多了,人的心境也跟着不一样了。”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台上演的,是剧本写定的悲欢离合;台下,是山里普通人平凡生活里的片刻欢愉。戏有既定脚本,人生却没有底稿,世间种种冷暖,都要亲身去体会。
岁月流转,那一夜马灯的暖意,母亲脊背传来的温度,乡邻简单纯粹的快乐,一直沉淀在我的记忆之中。
戏台锣鼓终歇,演员终要卸妆离场。唯有那年夏夜的温热与马灯的光亮,轻轻悬在流年深处,不声不响,不曾落幕。
作者:唐正平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